麦穗来的时候,天刚亮透。她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影子从门槛外面伸进来,铺在地板上,细长细长的。可颂夫人正在灶台前揉面,头也不抬。
“吃了再走。”她把一团面团摔在案板上,摔得闷响。
“不吃了。”麦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磨坊婆婆等久了不说话。越等话越少。等急了,一个字都不说。”
可颂夫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面包,用布包了,塞给从里屋出来的向暖阳。“路上吃。”向暖阳接过来,布包是温的,面包的热气从布里透出来。
林未央走出来的时候,麦穗已经转身往麦田里走了。她今天走得急,步子碎,频率快,像有人在后面催她。辫子甩在身后,辫梢的麦粒甩得比平时高,落下来的时候打在麦秆上,啪啪的,不像平时那种沙沙声。
鹿鸣还在门槛上系鞋带,系到一半抬头看,麦穗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她把鞋带打了个结,站起来就跑。安以轩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抵她两步,但不超过去。
时砚走在中间,笔记本没翻开,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得急,呼吸有点重。“磨坊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她问前面的麦穗。
麦穗没有回头。“见了就知道了。”
向暖阳跑了几步,追到麦穗旁边。“她凶吗?”
麦穗这头了。她看了向暖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不笑。“不凶,也不爱说话。”
磨坊在麦田的东边,风车下面。她们去过一次,是可颂夫人带的路。但麦穗走的不是那条路。她穿过麦田,往南拐,绕了一大圈。路远了,但好走。没有垄沟,没有田埂,是一条踩实了的土路,平平的,宽宽的,够两个人并肩。
“这条路磨坊婆婆踩的。”麦穗说,“她每天从磨坊走到麦田边上,走一趟,看一看,再走回去。走了三十年,踩出这条路。”
“她来麦田什么?”时砚问。
“看麦子。”麦穗说,“不看不行。看了才放心。”
磨坊到了。
风车的叶片在转,慢悠悠的,吱呀,吱呀,声音很轻,像老人在叹气。门开着,里面暗,外面的光照进去,只照到门槛里面一步远的地方。再往里就看不见了,只看得见石磨的轮廓,圆圆的,沉沉的,蹲在黑暗里。
麦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磨坊婆婆。”她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石磨转了一圈,嘎吱一声,很响,从门里冲出来,在风车叶片上弹了一下,碎成几片,散了。
麦穗又喊了一声。“客人来了。”
石磨停了。安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很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门槛里面出现了一双脚,毛是灰色的,很旧的灰色,像穿了很久的袍子洗了太多遍。然后是身子,围裙,手。围裙上全是面粉,白白的,一层一层的,旧的上面叠新的,新的盖住旧的,硬了,发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缝里嵌着面粉,洗不掉的。
磨坊婆婆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她们。
她的眼睛很小,瞳孔是琥珀色的,但很淡,像被水冲过很多遍,颜色快没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边。她看人的时候头,只转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很慢。
“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沙沙的,和麦子的声音不一样——麦子的声音是的,她的声音是涩的,像磨盘磨空了的那个声音。
她转身往里走,没有招呼她们进去,也没有说不让进。麦穗第一个跨过门槛,她们跟在后面。
磨坊里面不大,圆形的,石磨占了中间一大块地方。石磨的纹路很深,一道一道的,从圆心往外扩,像树的年轮,但比年轮密,比年轮深。纹路里嵌着面粉,了的,硬了,填满了每一条沟。
磨盘旁边有一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麦粒,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净,没有碎屑。桶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面粉,白白的,细得看不见颗粒。
磨坊婆婆走到石磨旁边,把磨杆放平。“磨坊的规矩,”她说,没有看任何人,“来了,先看石磨。”
她推了一下磨杆。石磨转了小半圈,嘎吱一声,停了。纹路里的面粉簌簌地落下来,掉在磨槽里,堆成一小堆。
“这个石磨,”她说,“磨了三十年麦子。东边的麦子,西边的麦子,苦的,甜的,都磨过。磨出来的面粉不一样。东边的细,西边的粗。东边的白,西边的黄。”
她蹲下来,用手指把磨槽里的面粉拨了一小撮出来,放在掌心里,递到时砚面前。“你认字。看看石磨上写的什么。”
时砚凑过去。石磨的侧面刻着几行字,弯弯曲曲的,和可颂夫人给她看的麦文一样,但更密,更小,笔画更深。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
“麦。”磨坊婆婆指着第一个字,“上面是穗头,下面是麦秆。”她指着第二个字,“香。像麦芒,一一的。”她指着第三行,“麦香原野。磨坊。”
时砚掏出笔记本,把这三个词画下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看看,不像,又描了一遍。
磨坊婆婆站起来,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认字不急。多看就会了。”
她走到木桶旁边,抓了一把麦粒,放在石磨顶上。麦粒从磨眼里漏下去,掉在两扇磨盘中间。她推了一下磨杆,石磨转了一圈,麦粒被碾碎了,从磨缝里挤出来,落进磨槽里。是粗粉,浅褐色的,一粒一粒的,不像面粉,像碾碎了的麦子。
“磨五遍,筛五遍。”她说,“第一遍最粗,第五遍最细。磨不到五遍,面不白。筛不到五遍,面不细。”
她又推了一下磨杆。石磨又转了一圈。粗粉从磨槽里溢出来,堆成一小堆。她把粗粉扫进簸箕里,倒进筛子,筛了几下。细粉落下去,落在盆里,白白的,细细的。筛子上剩下的粗粒倒回磨顶上,再磨。
时砚在笔记本上记:磨五遍,筛五遍。第一遍粗,第五遍细。东边的麦子细,西边的麦子粗。
她写完了,抬头看磨坊婆婆。“婆婆,你一个人磨面吗?”
“一个人。”磨坊婆婆把筛子放下,“磨了三十年。麦穗收麦子,我磨面。她管地里,我管磨坊。收了磨,磨了烤。烤了吃,吃了明年再收。”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子很小,方方的,只够一个人探出头。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石磨上,照在木桶上,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是灰色的,和毛一个颜色。面粉沾在眉毛上,沾在睫毛上,沾在鬓角的白发上,白白的,像下了一头雪。
“麦子还有一天就熟了。”她说,看着窗外。窗外是麦田,金黄色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就晃。“明天收了,后天送来。磨三天,磨完了,可颂夫人烤面包。”
她关上窗子,走回来,在石磨旁边坐下来。凳子很矮,她坐下去,膝盖比腰还高。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顶着拇指。
“你们从拐杖糖丛林来?”她问。
“嗯。”向暖阳说。
“远。翻山累。”她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打瞌睡。“可颂夫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她来的时候的事。说了麦穗。说了麦浪蝶、麦绒球、回音蘑菇。”向暖阳掰着手指头数,“说了叮咚泉、星光草、蜜罐花。”
磨坊婆婆又点了点头。“她说得多。我话少。”她停了一下,拇指顶着拇指,顶了一会儿,松开。
“我来的时候,麦子刚收完。磨坊里空空的,没有麦粒,没有面粉。石磨停着,。我在磨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麦穗来了,问我叫什么。我说没有名字。她说,你守着磨坊,就叫磨坊婆婆吧。”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磨杆上。“那时候不叫婆婆。叫了三十年,就变成婆婆了。”
时砚的笔没有停。她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但她不在乎。
“婆婆,你不想走了吗?”鹿鸣问。
磨坊婆婆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不眯着,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鹿鸣的影子。“走?去哪儿?”
“回你来的地方。”
磨坊婆婆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石磨。“来的地方不记得了。走了太远,忘了。只记得麦田。每年麦子熟的时候,站在磨坊门口,看麦田黄了。看了三十年,年年看,年年黄。”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面粉飞起来,在光里亮了一下,落下去。
“明天麦子就熟了。你们来看。麦子刚醒的时候,唱得最好听。听完了,帮我收麦子。”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粗粗的。
“该回去了。麦穗在外面等你们。”
她们走出磨坊的时候,麦穗蹲在风车下面,手指在土里,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她拔出手指,站起来,把泥在裙摆上蹭了蹭。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向暖阳说。
麦穗点点头,没有问说了什么。她走在前面,这回走得很慢,步子小,不急。辫子垂在前,辫梢的麦粒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走到麦田边上,她停下来。
磨坊门口趴着一只龟。壳是深棕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小花,青苔是深绿色的,小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只有米粒大。它的头缩在壳里,看不见,只看得见壳在微微地动,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
“慢吞吞龟。”麦穗说,“每年麦子熟的时候来。来了就趴在磨坊门口,看麦子熟。等麦子收完了,它就走了。走得很慢,走到第二年麦子熟的时候才走到。”
鹿鸣蹲下来,凑近看。龟壳上的青苔是湿的,亮亮的,小花开了几朵,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龟壳。壳是凉的,硬的,青苔是软的,滑的。龟没有动。
“它睡着了?”她问。
“没有。在看麦子。”麦穗说,“它眼睛睁着。你看不见。”
鹿鸣凑得更近。龟壳的缝隙里,有一小颗黑黑的东西,亮亮的,是眼睛。她看了一会儿,那颗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麦子唱完一句的时间。
“它看见我了。”鹿鸣说。
麦穗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们跟在后面。
鹿鸣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龟还趴在那里,壳上的青苔在风里轻轻颤着,小花一摇一摇的。她转回头,跟上去。
回到面包坊的时候,可颂夫人正在把面条挂在架子上。面条是白色的,细细的,一一的,整整齐齐。她挂完了,转过身。
“看见磨坊婆婆了?”
“看见了。”向暖阳说,“她话真少。”
“话少。磨面的时候不说话,不磨面的时候也不说话。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可颂夫人把架子端到窗边,让太阳晒着。“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有用。你们记住就行。”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几编好的腰带。麦秆编的,细细的,长长的,一头留着麦穗。“试试。”
她把腰带递给她们。向暖阳接过来,系在袍子外面。腰带长了,在腰上绕了两圈,麦穗垂下来,搭在腿侧。苏恬帮她重新系了一遍,绕了一圈半,刚好。
鹿鸣的腰带太长了,绕了三圈还是长,麦穗拖在地上。安以轩蹲下来,把腰带抽出来,重新系。他系得紧,腰带在鹿鸣腰上缠了两圈,麦穗刚好垂到膝盖。
时砚系好了,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腰带,旁边写着:麦秆腰带,编法密,一头留麦穗。
林未央接过来,没有系。她把腰带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可颂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夫人,”时砚抬起头,“磨坊婆婆说,她来的地方不记得了。走了太远,忘了。”
可颂夫人把柜子关上。“她来的地方远。比我还远。走了很久,走到麦香原野,走不动了。就在磨坊里住下了。”
“她没想过要走吗?”
可颂夫人想了想。“想过。每年麦子收完的时候都想。麦田空了,磨坊里也空了。就想走。但每年麦子快熟的时候,又不想走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麦秆的味道,青涩的,淡淡的。
“麦子还在地里。明天就熟了。”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先坐一坐,看了一天你们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