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可颂夫人把几个面包用布包了,又拿了一壶麦茶,递给向暖阳。
“给磨坊婆婆送去。她磨了一天面,没吃东西。”
向暖阳接过来。布包是温的,面包的热气从布里透出来。茶壶是陶的,摸着烫手,她用布垫着,拎在手里。
“现在去?”
“现在去。天还没黑。路好走。”
她们沿着麦穗踩出的那条路往磨坊走。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麦田染成了橘红色。穗子不晃了,叶子也不翻了,整片麦田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挂在那里。只有风还在吹,从东边来,把麦秆的味道送过来,青涩的,淡淡的。
鹿鸣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她的腰带系好了,是安以轩帮她系的那条,麦穗垂在膝盖上,走一步晃一下。向暖阳走在中间,手里拎着茶壶,怕烫,走几步就换一只手。
时砚走在后面,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安以轩走在最后,不远不近。苏恬走在向暖阳旁边,帮她把茶壶接过去,换了一只手拎着。林未央走在最后面,手在口袋里,不紧不慢。
磨坊到了。
门开着,里面的光从门里淌出来,黄黄的,细细的,铺在门槛前面的地上。磨坊婆婆坐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刷磨盘上的纹路。刷子是麦秆扎的,刷毛是麦芒,硬硬的,黄黄的。她刷得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面粉从纹路里被刷出来,簌簌地落下去,掉在磨槽里,堆成一小堆。
向暖阳站在门口。“婆婆,可颂夫人让我们送饭来。”
磨坊婆婆没有抬头。“放那儿。”
向暖阳把布包和茶壶放在门边的木桶盖上。她放好了,没有走。回头看其他人。鹿鸣已经蹲在磨坊门口了,蹲在慢吞吞龟旁边。龟还趴在那里,壳上的青苔了,小花也蔫了,花瓣卷起来,缩成一小团。鹿鸣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龟壳。壳是温的,不凉了,被太阳晒了一天。
“它还在。”她说。
磨坊婆婆放下刷子,站起来,走到门边。她把布包打开,拿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茶是淡黄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把碗放下,看着她们。
“天黑了。路不好走。今晚住这儿。”
她没有问她们愿不愿意,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从里面抱出一摞旧毯子,放在石磨旁边。毯子是麦秆编的,很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把毯子抖开,铺在地上,一张挨一张,铺了一排。
“挤一挤。够睡。”
晚上,磨坊里点了灯。灯是陶的,碗口大,里面装着油,灯芯是麦秆搓的,烧起来有麦子的味道,淡淡的,不呛。光不大,只照到石磨周围一小片地方,再远就暗了,只看得见墙壁的轮廓和木桶的影子。
她们坐在毯子上,靠着石磨。石磨是温的,磨了一天的面,热度还没散。磨坊婆婆坐在对面,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看着灯芯上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一晃一晃的。
慢吞吞龟从门口爬进来了。爬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壳上的青苔在暗处看不出颜色了,小花合着,看不见花瓣。它爬到磨坊婆婆脚边,停下来,把头从壳里伸出来。很小,灰扑扑的,眼睛是两颗黑点,亮亮的。它看了磨坊婆婆一眼,把头缩回去,不动了。
“它进来了。”鹿鸣小声说。
“它每年都进来。”磨坊婆婆说,“麦子熟的时候来,趴在门口看。看完了,进来睡一觉。睡醒了,走。”
她停了一下。灯芯一下,火花溅出来,落在石磨上,灭了。
“走一年。走到明年麦子熟的时候,又来了。”
鹿鸣看着那只龟。龟的壳在灯光下亮亮的,青苔了,小花卷着,但壳还是好看的,深棕色的底,一道一道的纹路,像石磨上的纹路。
“婆婆,”时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磨坊婆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大了些,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照出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走路。”她说,“从东边来。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麦香原野,走不动了。”
“你要去哪儿?”
“西边的湖。听说湖里有月亮,月亮落下来的时候,湖水是银色的,看了能治好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腿缩在毯子里,看不见,只看得见膝盖的轮廓。
“走到这儿,腿疼。一步都不想迈。就在磨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麦子熟了。站在门口看,麦田黄了,一大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全是面包的味道。”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顶着拇指。
“就没走。”
时砚的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但她不在乎。
“婆婆,”向暖阳问,“你不后悔吗?”
磨坊婆婆看了她一眼。“后悔什么?”
“没去成那个湖。”
磨坊婆婆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湖又不会跑。明年去也行,后年去也行。麦子不等人。麦子熟了就要收,收了就要磨,磨了就要烤。烤了吃,吃了明年麦子又熟。”她停了一下。“等了一茬又一茬,就不想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木桶边,抓了一把麦粒,放在石磨顶上。麦粒从磨眼里漏下去,掉在两扇磨盘中间。她推了一下磨杆,石磨转了一圈,嘎吱一声,在圆形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失。
“你们从拐杖糖丛林来。翻山累。”她把磨杆放平,走回来坐下。“明天麦子就熟了。收了麦子,磨新面,烤新面包。吃了新面包,再走也不迟。”
她从毯子下面摸出一细棍子,在地上划了一道。弯弯的,像麦穗,上面是穗头,下面是麦秆。
“冬。”她说。
时砚凑过去看。她掏出笔记本,把那个字画下来。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磨坊婆婆又划了一道。直的,像麦芒,一一的,但比“香”字更密,更短。
“雪。”
时砚又画下来。她画完了,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
“这个呢?”她指着第三个字。
磨坊婆婆划了一道。弯的,像麦子的,扎在土里,分了很多叉。
“。”
时砚把这个字也画下来。她画了很久,画完了,抬头看磨坊婆婆。“婆婆,‘’字为什么这么写?”
磨坊婆婆看着地上的字。“扎在土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麦子倒了,还抓着土。麦子割了,还在。明年春天,又发芽。”她把手放在地上,手指张开,像须一样。“看不见的,一直在。”
她把地上的字擦掉,把手收回来。
“认字不急。多看就会了。”
夜深了。灯芯短了一截,火苗小了,光暗下去,只照到石磨旁边一小圈。磨坊婆婆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在暗处白白的,像一层霜。慢吞吞龟趴在她脚边,壳上的青苔了,小花合着,一动不动。
向暖阳靠着石磨,眼皮沉了。苏恬坐在她旁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鹿鸣已经睡着了,头靠在安以轩的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时砚还在画字,画一笔看一眼,又画一笔,纸页被灯照着,黄黄的。
林未央没有睡。她靠着石磨,看着对面的磨坊婆婆。她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石磨上的纹路。她的手指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拇指顶着拇指。
磨坊婆婆睁开眼睛。她没有转头,只转眼珠,看着林未央。
“睡不着?”她问。声音很低,沙沙的,像磨盘磨空了的那个声音。
“不困。”
磨坊婆婆没有说话。她把手指松开,又交叉上,拇指又顶在一起。
“你身上有麦田的味道。”她忽然说。
林未央愣了一下。“什么?”
“麦田的味道。不是闻过,是住过。”磨坊婆婆看着她,眼睛在暗处亮亮的,琥珀色的,很淡。“你小时候,在麦田里住过。”
林未央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永远不会化的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会儿。
“你来过这里。”磨坊婆婆说。
林未央的手指停住了。
“很久以前。那时候麦子刚收完,她来磨坊借宿。第二天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走。住了好些天。麦穗教她认麦子,我教她磨面。她学得快,学了两天就会了。”
磨坊婆婆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毯子上。她的手指很短,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麦子刚收完,麦田空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她会回来的。”
她停了一下。灯芯一下,火花溅出来,落在石磨上,灭了。
“她没回来。你替她回来了。”
林未央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浅蓝色的,小小的,在暗处亮亮的。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她问。
磨坊婆婆没有回答。她看着灯芯,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又亮起来,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照出她眼角的皱纹。
“麦穗知道。明天你问她。”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慢吞吞龟动了一下,把头从壳里伸出来,看了磨坊婆婆一眼,又缩回去。
“睡吧。明天麦子就熟了。”
林未央没有睡。她靠着石磨,看着灯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一晃一晃的。她把那颗糖放回口袋里,和那颗麦粒放在一起——留下的麦粒,磨坊婆婆白天给她的,她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
口袋里有两颗糖。一颗是糖霜婆婆给的,永远不会化的。一颗是麦粒,很老了,的,金黄色的。她把手指放在口袋里,碰了碰那颗麦粒。硬硬的,很小,比糖还小。
来过这里。住过好些天。麦穗教她认麦子,磨坊婆婆教她磨面。她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的。
她没回来。你替她回来了。
灯芯又短了一截。火苗小了,光暗下去,只照到她手边一小圈。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毯子上。毯子是麦秆编的,很薄,很旧,边角磨毛了,但编得密,不漏风。
窗外的麦子还在唱。不是白天那种沙沙声了,是另一种声音,更细,更密,像无数琴弦同时被拨了一下,又同时松开。那声音从麦田的每一寸土地上浮起来,贴着地面走,钻进墙缝,爬上石磨,最后落在她耳朵里。
麦子熟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碰到那颗麦粒,硬硬的,很小。她握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亮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石磨上,落在毯子上,落在磨坊婆婆的脸上。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带着麦秆的味道,比昨天浓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麦田里发酵了一夜,把所有的气味都出来了。
“麦子熟了。”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去吧。麦穗在麦田里等你们。麦子刚醒的时候,唱得最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