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这是?”
樊枫一如既往的外出回来站在那扇破损的大门前,愣愣地看着歪歪斜斜的门框。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地撞开了,其中一扇已经从铰链上脱落,斜靠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边缘的木刺向外翻着,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砸过。门槛上散落着碎木屑和铜制的门钉,有几颗门钉滚到了台阶下面,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我们走错了吗?”樊枫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杨权站在他身后,眉头紧皱。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板上的凹痕——那个凹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被重物撞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压出来的。凹痕的表面很光滑,没有撞击应有的那种粗糙感,反而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
“不可能。”杨权站起来,目光越过破损的大门,看向里面黑洞洞的院子,“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樊枫,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别想了,万一只是……要换个门呢?”
“换个门?”樊枫看了他一眼,“换门会把门砸成这样?”
杨权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进门里那个黑暗的院子里,像两条伸进去的触手。
“走吧。”杨权率先迈步。
两个人合力把斜靠在门框上的那扇大门挪开。门很重,比看上去重得多,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推到一边。门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扬起一片灰尘。
门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仅是没有人——是连一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地面上铺着的青砖缝隙里长出了杂草,有些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墙角的花圃里,那些以前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现在疯长成了一团团乱糟糟的绿色球体,枝条从四面八方的伸出来,像是一只只张开的爪子。廊下的几盆兰花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只剩下瘪的褐色茎叶耷拉在盆沿上,像一具具尸。
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平时不是很多人的吗?”樊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都失踪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来樊府,门口至少有两个看门的家丁,院子里有扫地的仆人,廊下有端着茶水的丫鬟,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炒菜声。而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杨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廊下,用手指抹了一下栏杆——手指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又看了看地面——青砖上的灰尘也很厚,但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对了,”杨权忽然说,语气故作轻松,“今天好像是你九岁生。可能是……帮你准备惊喜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牵强。
樊枫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是吗?哈哈哈……要什么惊喜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今天你不也是生吗?可能是帮我们一起呢。”
两个人的生在同一天。这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杨权点了点头,“别想那么多了,去大堂待着吧。”
两个人穿过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游廊两侧的柱子上,红色的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头顶的横梁上挂着的灯笼早就灭了,灯罩上积满了灰,有几个灯笼的穗子已经被虫蛀得只剩几线头。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投下一颗石子。
大堂越来越近了。
距离大堂还有五十尺的时候,樊枫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听。”他压低声音说。
杨权也停住了。两个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大堂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不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踱步。偶尔还伴随着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像是金属和布料之间的摩擦。
樊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被我抓住了吧!”他压低声音对杨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堂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往里一跳——
“哈!”
他的笑声在喉咙里卡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的惊喜——没有彩带,没有礼物,没有围成一圈大喊“生快乐”的仆人。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上沾满了血。
而剑身在——在一个人体上面。
那个人体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摊开,口正中央着那把剑。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已经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那个人是樊枫的爹。
樊天正。
樊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突然定格了的画。他的眼睛瞪得,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他看见了血。看见了剑。看见了爹口那个洞。看见了爹那双不会再闭上的眼睛。
但他理解不了。
他的大脑拒绝理解这一切。
黑袍男人用脚踹开身下的尸体,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樊天正的尸体被踢得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身下继续渗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大片。
“区区凡人,也要我出手。”黑袍男人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厌烦,像是在抱怨一件无聊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两个吓傻了的少年。
“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还有人来送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用拇指抹了抹剑身上的血。血迹在剑身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拇指从剑格一直抹到剑尖,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本来不想再的,”他把抹过血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也罢,顺手解决了吧。”
他提剑朝门口走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樊枫的腿在发抖。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那把沾着爹血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够了!”
一声断喝从屋外传来,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震得大堂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黑袍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堂后面的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后山的方向,那里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破坏规矩还不够吗?”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黑袍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耐烦的厌烦——像是兴致正浓的时候被人打断,想发火但又有所顾忌。
“哼。”他把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的声响,“算你们运气好。”
他大摇大摆地从樊枫和杨权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缓,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樊枫的头发都飘了起来。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黑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这个原本平静的子。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樊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爹的尸体。血还在从身下渗出来,缓慢地、不停地渗出来,在地板上越洇越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杨权……”樊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这是假的对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杨权没有回答。
他站在樊枫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但他的眼睛是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目光。
他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一觉就好了……”樊枫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猛地转身,发了疯似的跑出了大堂。他的脚步声在游廊上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拼命地逃窜。
杨权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地板上那摊血泊,从血泊移到那把还在口的剑,从剑移到樊天正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
然后,他慢慢地走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樊天正的眼睛。手指触到那张冰冷的脸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拔出了那把剑。剑身从肉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把剑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把樊天正的尸体翻过来。
樊天正的脸朝上。他的眼睛虽然闭上了,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想着什么事情。
杨权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他义父的脸。这张脸曾经笑着看他吃饭,曾经板着脸教训他不要贪玩,曾经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现在这张脸冷了。硬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板着脸了,不会再拍他的肩膀了。
杨权在大堂里找了找,又发现了另一具尸体——是樊枫的娘。她倒在内室的门槛旁边,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爬到什么人身边。她的身上没有伤口,但嘴角有血,眼睛也睁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睡觉。
杨权把她也抱到了大堂里,放在樊天正的旁边。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一男一女,一个表情狰狞,一个表情平静。他们这辈子是夫妻,死的时候也死在同一个地方。
杨权在大堂里又找了一圈——没有其他的尸体了。
只有两具。
也许其他人早就跑了吧。也许他们听到了动静,从后门跑了。也许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离开了。也许……
杨权不想再想了。
他默默地扛起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一具扛在肩上,一具抱在怀里。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不是体重的重——是那种心里压着东西的重。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堂,走过游廊,走过院子,走出那扇破损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扛着尸体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走去。
那座小山不高,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松涛阵阵,像是一首低沉的挽歌。杨权在山腰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用从院子里找到的一把铁锹开始挖坑。
他挖了两个坑。
每个坑都不深,但够宽。他把樊天正放进第一个坑里,把樊枫的娘放进第二个坑里。放的时候,他尽量让他们的姿势看起来舒服一些——手脚放平,头摆正,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开始填土。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先是盖住了脚,然后盖住了腿,然后盖住了身体,最后盖住了脸。
杨权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铲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填完土之后,他在两个坟包前面各立了一块木牌。木牌是从附近的树上砍下来的,用刀削平了一面,然后用剑尖刻上了字。
第一块木牌上刻着:“义父樊天正之墓。”
第二块木牌上刻着:“义母樊门沈氏之墓。”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安息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树林里的鸟,“义父,义母。”
风吹过松林,松涛声更大了,像是在回应他。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木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山的那一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下了山。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