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结束。”
青衫老者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话音刚落，那道白色的天梯开始发生变化。阶梯从最下面一级开始，一级一级地消失——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融化的雪一样，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那些半透明的台阶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还在阶梯上攀爬的人，随着脚下台阶的消失，身体忽然一空——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面上。
不是摔下去的，不是掉下去的，而是被一种温和的力量托着，平稳地、无声地送到了地面。他们甚至没有感觉到移动的过程，只是眼前一花，脚下的台阶就变成了青草地。
“啊！就差一点点了！”
一个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中最后几级消失的台阶，脸上的表情又懊恼又不甘。他的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草地上，砸得草汁都溅了出来。
“就差三级！我就差三级啊！”
他旁边的另一个少年更惨，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攀爬的姿态，指甲里嵌满了白色的粉末——那是天梯留下的痕迹。
“我爬到一半就不行了……”一个瘦小的少年抱着膝盖缩在人群后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腿软得像面条，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也是，到了那个分水岭就感觉有人在上面压着我，气都喘不上来。”
“你们至少还过了分水岭，我连分水岭都没到就趴下了。”
抱怨声、叹气声、懊恼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些人脸色灰白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那里曾经有一道通向云层之上的天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而平台上，通过测试的人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里的空气和阶梯上的完全不同——清冽、甘甜，吸进肺里像是在喝冰水，每一口都带着丝丝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腔，再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凉意所到之处，疲劳和酸痛就像被水冲走的污渍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
樊枫躺在平台上，像一条被晒的咸鱼，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瘫成了一滩泥。
“你再慢点，就完成不了了。”杨权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嫌弃。
“我……我这不是上来了嘛……”樊枫有气无力地反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差一点就没上来。”杨权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让你平时好好锻炼，还看不起这测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但手上戳额头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是在赶一只停在脸上的蚊子。
樊枫被戳得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哼哼唧唧地说：“我会啦……等这次测试结束了，进了宗门我就跟着你一起练……”
“你说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杨权站起来，双手抱在前。
“这次是真的……”樊枫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真的真的……”
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三四十个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准备下一场。空气里那种清凉的感觉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山顶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窖，把冷气源源不断地送下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平台上已经坐满了人。那些在最后一刻冲上来的人，此刻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从苍白变回了红润，呼吸从急促变回了平稳。
那个青衫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平台中央。
没有人看见他走上来。他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前一秒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下一秒他就站在那里了。
“恭喜你们，”老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通过了第一关。”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樊枫总觉得他在看自己，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老者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下面是第二个测试。”老者的手一挥，平台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大约三尺高，两尺宽，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磨过的镜子，隐隐能照出人的倒影。石头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一个被人切了一刀的椭圆，顶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凹坑的底部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块是测试石，”老者指了指那块石头，“能将你们的力气显示出来。每人有三次机会，你们准备好了就开始。”
他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众人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那块石头。有人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一瞬间，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好凉！”那个少年甩了甩手，“像摸到冰块一样！”
“测试石当然凉，”旁边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少年接话道，“我听我哥说过，这石头里面的那个银色的东西，能测出你用了多大的力气。你打一拳上去，它就会显示出数字。”
“显示？怎么显示？”
“就是……就是会发光，光会变成数字，你看就知道了。”
“上个测试的第一名，”老者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你先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杨权。
樊枫也从地上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杨权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测试石前面，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石头上，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
平台上的喧哗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在第一项测试中第一个到达平台的少年。
杨权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的手臂没有蓄力的动作，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
一拳打出。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拳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石头顶端的凹坑里。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厚木板。石头纹丝不动，但凹坑里的银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萤火虫。
光芒在凹坑里旋转了一圈，然后从石头表面浮现出来，凝聚成一个数字——
“十钧！”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大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十钧？！我没看错吧？！”
“十钧是什么概念？成年人全力一击也就五钧左右吧？”
“他这才十四岁啊！十四岁打出十钧？！”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看杨权——这个看起来并不壮硕、甚至有些瘦削的少年。他的手臂不算粗，肩膀不算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怎么起眼的小白杨。但就是这只不算粗的手臂，打出了十钧的力气。
杨权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打出了第二拳。
这一次他加了旋转的动作——拳头在接触石头的瞬间拧了一下，像是要把石头钻出一个洞来。
“砰！”
光芒再次浮现——
“九钧七两。”
比第一次少了。
杨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杨权抬起头，看见老者正看着他，那双被浓眉遮住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试试扎起马步，腰身合一，把脚下的力气带到手臂。”老者说，语气像是在指点自己的晚辈，随意而自然。
杨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吸——呼——吸——呼。三次深呼吸之后，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得更顺畅了，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蹲下去，双腿弯曲，扎了一个稳稳的马步。他的大腿和地面平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在岩石里的松树。
他的右腿蹬了一下地面——
力量从脚底开始，像一股水流，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大腿的肌肉收紧，将这股力量传递给腰身。腰身一拧，像拧毛巾一样把力量拧紧、压缩、加速——然后经过肩膀、大臂、小臂，一路传导到拳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哈！”
杨权低喝一声，右拳如离弦之箭，直直地砸向测试石。
“轰！”
这一声比前两次都响，像是有人在平台上放了一个炮仗。石头表面甚至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银色的光芒从凹坑里喷涌而出，比前两次亮了不知多少倍，光芒凝聚成的数字大得刺眼——
“十二钧！”
平台上一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十二钧？！你跟我说这是十四岁？！”
“我爹全力打一拳也才六钧！他两倍于我爹！”
“这已经不是天生神力了吧？这简直就是怪物！”
“你看他那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人群彻底炸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个数字吓到了。那个数字在石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消散，但它的影子已经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权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怪物。
杨权缓缓站直身体，收回拳头。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甚至没有高兴——只是平静，一种很淡的、很深的平静。他转过身，朝着老者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提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分明。
老者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不必，”他说，“这是你本身的力量。我只是告诉你怎么把它拿出来而已。”
杨权直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下一个。”
老者继续点名，一个接一个的少年走到测试石前面，挥拳、读数、退下。
五钧。六钧。五钧八两。六钧三两。四钧九两。
大多数人的成绩都在这个范围内徘徊，有人高兴，有人沮丧，有人面无表情。那些打了六钧以上的，往往会赢得一片羡慕的嘘声；那些连五钧都没到的，则会低着头快步走回人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平均水平确实如老者所说，在七钧左右。但能达到七钧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在六钧到七钧之间，偶尔有一个打出七钧出头的，周围的人就会发出一阵惊叹。
至于八钧——只有寥寥几人能打到。
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看起来至少有十六七岁，膀大腰圆，胳膊比杨权的大腿还粗。他走到测试石前面，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下去——
“八钧一两。”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但那个少年自己却不满意。他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石头上的数字，嘟囔了一句“不应该啊”，然后又打了一拳——
“八钧。”
比第一拳还少了。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第三拳都没有打，直接甩着手走回了人群。
而最接近杨权的，是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不，这个时代还没有眼镜，只是他的眼睛旁边架着两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晶片。他打出了九钧八两的成绩，震惊了全场，但他自己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片，面无表情地走回了人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总是最受关注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人群的最后面——那里坐着一个刚才还躺在地上像咸鱼一样的少年。
“啊，终于到我了么？”
樊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朝着测试石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街。
经过杨权身边的时候，他歪着头看了杨权一眼，笑嘻嘻地问：“杨权，你说我能打多少钧？”
杨权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啊，天天在家里睡觉，无所事事的，能有平均水平就差不多了。”
“平均水平？”樊枫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平均水平而已，这算什么。”
他大步走到测试石前面，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在第一项测试中最后一刻才爬上来的人，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人，这个和第一名杨权看起来关系很亲近的人——他能打多少？
樊枫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老者教杨权的动作——马步、腰身合一、脚下的力气带到手臂。他学着那个姿势，双腿微微弯曲，腰身下沉，右手握拳，放在腰间。
然后，他一拳打出。
动作不算快，但很流畅，像是一条被松开弹簧，净利落。
“砰——”
银色的光芒亮起来，凝聚成一个数字——
“八钧八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八钧八两，这个成绩放在所有人里面，也能排进前五了。
“还不错嘛……”
“比我想象的高多了……”
“看来他不是只会睡觉啊……”
樊枫看着石头上的数字，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八钧八两。比杨权少了三钧多。
他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拳。这一次他加了更多的腰力，拳头带着一股拧劲儿砸在石头上——
“八钧五两。”
比第一拳还少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咬了咬牙，打出了第三拳。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青筋都暴了出来——
“八钧三两。”
一拳比一拳低。
樊枫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面的皮肤有些发红，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那是刚才砸出来的。
“还不错。”杨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但樊枫听得出来——那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夸他。
“就这？”樊枫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那么拉，不知道会不会被淘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忧。他看了看杨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成绩不如他的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复杂的账。
“第二项结束。”老者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大家进行调整，明天继续考核。有把握的可以开始考虑自己想去哪个宗门了。”
说完，他的手一挥，平台上的所有人都感觉眼前一花——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山脚下的平地上。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燃烧的河流。远处的青城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深黛色的剪影，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建筑的轮廓——那是青城宗的山门。
人群四散而去，三三两两地往镇子上走。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测试，有人在猜测明天的内容，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要去哪个宗门了。
樊枫和杨权并肩走在回镇子的路上。
“你说，”樊枫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看着它滚进草丛里，“青城宗的标准会不会很高？”
“会。”杨权的回答脆利落。
“那我这个成绩……”
“你三项综合排名进了前一百就没问题。”
“那要是没进呢？”
杨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樊枫也停了下来，被杨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自信了？”杨权问。
樊枫愣了一下。
是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自信了？
他想了想——大概是看到杨权打出十二钧的时候吧。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落差感。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忽然间跑到了自己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被人从梦里推醒了。
“走吧。”杨权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喂，你就不安慰我两句？”樊枫追上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有什么好安慰的。”杨权目不斜视，“明天还有一项，好好表现就行。”
“切，没良心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暮色中，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