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探进来的那颗脑袋,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兽。
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褂,脚上连草鞋都没有,光着两只脚,脚趾头缝里还嵌着泥巴。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沈铭看了他一眼,继续搅拌锅里的皂液。
那小子没走,也没进来,就那么探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沈铭手里的动作。沈铭搅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一动不动。
沈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终于忍不住放下木棍:“你看什么呢?”
那小子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脑袋,但又很快探了回来:“我……我在看你做肥皂。”
“看懂了?”
“没看懂。”他老老实实地摇头,“但是我觉得很厉害。”
沈铭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这孩子的诚实,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实验室里新来的本科生——什么都不懂,但看什么都觉得厉害,眼睛里全是光。
“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铭沉默了一下。二狗。这个名字,比他上辈子在孤儿院的编号好不了多少。他当年被捡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是院长随便翻了一本字典,翻到“铭”字,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意思是“铭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后来他才知道,“铭”还有另一个意思——在器物上刻字。他这辈子,大概注定要在什么东西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你想学做肥皂?”沈铭问。
二狗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像两盏灯:“想!做梦都想!”
“为什么?”
二狗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我娘洗衣服把手都洗烂了。每年冬天,她的手上全是口子,一碰水就流血。我想……我想学了这个,给她做一块,让她手不疼。”
沈铭搅拌皂液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二狗很久。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卖惨,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事实。但就是这个平淡,让沈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孤儿院里,有一个阿姨的手也是这样的。冬天洗衣服洗到手裂,裂开的口子像小孩的嘴,看着就疼。那个阿姨对他不错,偶尔会偷偷多给他一个馒头。他那时候就想,等长大了,一定要给这个阿姨买一副最好的手套。结果没等他长大,那个阿姨就走了——调去了别的福利院,再也没见过。
“你娘的手,现在还好吗?”沈铭问。
二狗的嘴抿了抿,眼眶红了一下,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不太好。前天又裂了,流了好多血。”
沈铭放下木棍,走到屋里,拿了两块肥皂出来,塞到二狗手里。“拿回去给你娘用。温水泡一下手,用这个洗,洗完擦,抹点猪油。用几天就好了。”
二狗捧着那两块肥皂,手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沈案首,我没有钱……”
“不要钱。”
“可是……”
“没有可是。”沈铭打断了他,“拿回去用。要是好用,再来找我。”
二狗站在那里,捧着肥皂,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案首,我给你磕头了!”
沈铭赶紧把他拽起来:“别别别!磕什么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随便跪人。”
二狗被他拽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手里的肥皂上。“沈案首,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娘的手好了,就是最好的报答。”
二狗用力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沈铭太熟悉了——是感激,是崇拜,还有一种“我愿意为你去死”的狂热。
上辈子,他在孤儿院里也用过这种眼神看过那个偷偷给他多一个馒头的阿姨。
三天后,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手上缠着布条,但布条是净的。一进门,妇人就要给沈铭跪下,沈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别跪别跪!有话好好说!”
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沈案首,你救了我的手啊!我这双手烂了七八年,每年冬天都疼得睡不着觉。用了你的肥皂,才三天,口子就合上了!你看——”
她把手上的布条解开,伸到沈铭面前。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但确实没有裂口了。虽然还能看到旧伤的痕迹,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沈铭看了看那双手,又看了看二狗。二狗站在他娘身后,脸上全是骄傲,好像治好他娘手的人不是沈铭,而是他自己。
“大婶,肥皂您继续用。用完了再来拿,不要钱。”
“这怎么行!”妇人急了,“你救了我的手,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那这样,”沈铭想了想,“您帮我做点事。我这里的肥皂需要包装,您帮我把每块肥皂用油纸包好,再用细绳扎一下。包一块,我给一文钱。”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下来了:“沈案首,你这是……这是在帮我啊……”
沈铭笑了笑:“大婶,我是真的需要人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是实话。肥皂的产量上来了,但包装是个麻烦事。他一个人又要做肥皂又要包装又要卖,确实忙不过来。二狗他娘的手虽然好了,但也不能重活,包肥皂这种轻巧活,正合适。
妇人千恩万谢地答应了。二狗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沈铭看出了他的心思:“二狗,你想说什么?”
二狗咬了咬牙:“沈案首,我……我想跟着你学做肥皂。”
沈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狗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不怕苦!什么活都能!我就是想学一门手艺,以后养活我娘!我……”
“行。”沈铭说。
二狗愣住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但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卯时过来,晚上酉时回去。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能做到吗?”
“能!”二狗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一定能!”
从那天起,二狗就成了沈铭的第一个徒弟。
说是徒弟,其实一开始的都是杂活——劈柴、烧火、洗罐子、刷锅。二狗得比谁都卖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晚上天黑才走,完活还不肯走,蹲在院子里看沈铭做肥皂,一看就是大半夜。
沈铭有时候半夜起来,发现二狗还蹲在灶台前,盯着锅里冷却的皂液发呆。
“你不回家睡觉?”
“睡不着。我在想,这个皂液为什么要搅拌那么久?少搅一会儿会怎样?”
沈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跟二狗解释过——不是不想解释,是觉得他听不懂。皂化反应的原理,涉及化学知识,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讲清楚。
但二狗在问。而且问到了点子上。
“你过来。”沈铭坐到桌前,铺开一块木板,拿起木炭笔。他在木板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了皂化反应的原理——油脂和碱的反应,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温度才能完成。搅拌是为了让它们充分接触,少搅一会儿,反应不完全,做出来的东西就不是肥皂,而是一坨油乎乎的废料。
二狗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懂了。就像揉面一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不够时间就不筋道。”
沈铭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脑子好使。用揉面来比喻皂化反应,虽然不精确,但抓住了核心——充分的混合和反应时间。这种触类旁通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二狗,你读过书吗?”
“读过一年。后来我爹死了,就没钱读了。”
“想继续读吗?”
二狗的眼睛又亮了,但这次他没有马上答应。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案首,我想先学手艺。等我学会了做肥皂,能养活我娘了,再读书。”
沈铭点了点头。这孩子,不贪心,知道轻重。比起上辈子那些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不会的本科生,强了不知多少倍。
“行。那我先教你认字。不需要读什么四书五经,但你要能看懂我写的配方和工艺。这些字,你得认识。”
二狗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沈铭每天晚上教二狗认字。他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油、碱、水、火、温、时”这些跟肥皂制作相关的字。二狗学得飞快,一天能认十几个字,而且过目不忘。沈铭怀疑这孩子要不是生在穷山沟里,放到地球上,至少是个985的料。
肥皂生意在二狗加入之后,效率翻了一倍。二狗负责烧火、搅拌、包装,沈铭负责配方和品控。一天能做的肥皂从二十块涨到了五十块,而且质量更稳定了。
沈铭把肥皂分成了三个档次:普通皂,二十文一块,用普通猪油做,包装简单,卖给普通百姓。香皂,一百文一块,加了野花提炼的香精,用细纸包装,卖给镇上那些有点闲钱的人。精品皂,五百文一块,加了蜂蜜和花汁,颜色好看,香味持久,用定制的陶罐包装,专门卖给大户人家。
第一批精品皂,沈铭做了十块,托柳明远带到府城去试卖。
柳明远收到肥皂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这又是什么东西?”他拿起一块淡粉色的精品皂,凑近闻了闻,“还挺香。”
“肥皂。洗衣服、洗脸、洗澡都行。”沈铭说,“这块是送你的,你试试。”
柳明远将信将疑地收下了。三天后,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四个字:“再来一百块。”
沈铭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赵德厚以为断了野果就能掐死他。现在他有了肥皂,有了二狗这个得力助手,有了柳明远这个渠道。赵德厚拿什么跟他斗?
但赵德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沈铭的肥皂生意蒸蒸上的时候,青石镇上冒出了两个新面孔。
第一个,叫钱广财。
钱广财是隔壁县的一个商人,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双眼睛跟赵福一样——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在青石镇开了一家“广财杂货铺”,卖些南货北货,生意做得不大不小。
肥皂在镇上火了之后,钱广财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商人。
“沈案首,久仰久仰!”钱广财拱着手,笑容满面,“您这肥皂,可是好东西啊!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宝贝!”
沈铭请他坐下,倒了杯茶。钱广财接过茶杯,看了一眼杯里的茶叶末子,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沈案首,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您的肥皂,交给我来卖。我保证,比您自己卖的价格高两成!”
沈铭看了他一眼:“钱掌柜,您打算怎么卖?”
“这个嘛……”钱广财搓了搓手,“我打算拿到府城去卖。府城那边有钱人多,一块肥皂卖个几百文不成问题。咱们,五五分成,您看如何?”
沈铭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钱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肥皂的销路,我已经有人了。”
钱广财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人了?谁?”
“这个不方便说。”
钱广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沈案首,您别急着拒绝嘛。我出的价码,您可以再考虑考虑。要不——四六?您六我四?”
“不是分成的问题。”沈铭说,“是我的产量有限,供不上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