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骨子里还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气性。
那些年冉老师扫大街的时候,全院只有他敢上前搭话。
后来也是他默默捡废品,悄悄帮衬着傻柱渡过难关。
走进中院,何雨拄抬手指了指:
“我就住这院里。”
“家里有两间屋,结婚咱们住大间,小的那间是我妹妹住着。”
“你父亲呢?”
娄晓娥随口问道。
“跟个寡妇成了家,搬出去住了。”
“要不是咱俩办喜事,他早跟着人家奔保城去了。”
娄晓娥正要接话,却见何雨拄朝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有话快说。”
她轻嗔道。
“你瞧,嫁给我多划算,一过门就能当家做主。”
“瞧把你得意的。”
娄晓娥嘴上这么说着,眼底却漾开浅浅的笑意。
这年月的婆媳关系里,儿媳总是矮上一截。
想想原先戏文里演的秦淮茹,不知受了婆婆多少委屈。
平里争不敢争,吵不敢吵,大多时候只能背地里抹泪。
老话里那句“多年媳妇熬成婆”,可不是凭空来的。
“进来吧,这就是咱家。”
娄晓娥迈进屋,四下打量了一圈。
“没想到你这屋子收拾得挺齐整呀?”
“该不会是因为我今天来,特意打扫的吧?”
“可别小瞧人,我向来爱净。”
娄晓娥在床沿坐下,抬头道:
“傻柱,再给我讲讲院里其他人吧。”
何雨拄没立刻接话,只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两人依在床头,这才缓缓开口:
“隔壁住着个蛮不讲理的老太太,惯会胡搅蛮缠。”
“心情好就打个招呼,不想理会时当作没看见便是。”
“那小两口为人还算厚道,偶尔说说话倒无妨。”
“手老实点。”
娄晓娥轻轻拍开他不安分的手。
何雨拄低笑一声,接着说道:
“院里还有位一大爷。”
“在他跟前,切记要装出几分穷困模样。”
“这是为什么?”
“这位爷最爱充好人,他自己当好人也就罢了,”
“偏喜欢拉着别人一起——东西让你出,好话他来说。”
“明明是你出的力,最后风光却全落在他头上。”
说到这儿,何雨拄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
这段子里,那位被称作一大爷的隔三差五便来纠缠,每次都被何雨拄硬生生挡了回去。
他扶着娄晓娥的肩,正色叮嘱:
“往后他再来找你说道什么,你统统推到我头上,一个字也别应。”
“就说家里的事你拿不了主意。”
“否则依你这实心眼的脾气,被人诓了怕还乐呵呵替人数铜板呢。”
娄晓娥闻言瞪圆了眼:“你这呆子,胡唚什么呢?”
何雨拄连忙凑近,在她颊边轻啄几下,才将人哄得面色稍霁。
他接着往下说:
“后院里住着个二大爷,叫刘海中。”
“那是子里烂透了的主,莫要与他家任何人提起你的事,半句都多余。”
“后院还有一户你应当认得。”
“姓许的那家。”
娄晓娥点头接话:
“见过的,早先在我父亲那儿有过照面。”
“那时觉得还算体面人家,可后来许家婶子三番五次来嚼你舌。”
“我便瞧出他们骨子里不地道了。”
何雨拄笑着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真是我的明白媳妇,来,赏你个响的。”
“若说一大爷是披着羊皮的狼,那许家便是明晃晃的豺狗。”
“总之后头远远避开便是。”
娄晓娥倚着他应声:“都听你的。”
“走吧,该让老太太和雨水见见你了。”
娄晓娥忽地有些踌躇,手指绞着衣角。
“臊什么?再羞的媳妇终归要见光亮呀。”
何雨拄嘴上打趣,手却稳稳握住了她的掌心。
守在门边的聋老太太瞧见两人牵着手走近,颤巍巍迎上来,目光细细描过娄晓娥周身。
端详片刻,她满意地点点头,拉过娄晓娥的手温声问:
“好闺女,叫什么名儿?瞧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好人家里养出的明珠。”
“老太太安好,我叫娄晓娥。”
聋老太太顿时摆出那副惯常的听不清模样:
“什么?你说……傻娥?”
“是娄、晓、娥。”
娄晓娥放缓话音又说一遍。
“唉,耳朵不中用了,就听见‘傻娥’俩字……”
几个来回之后,老太太眼角的笑纹越发深了。
娄晓娥转头想向何雨拄求援,却见他嘴角早抿着压不住的笑,顿时恍然大悟——
“你们祖孙俩一般黑!头回见面就管人叫傻娥!”
她跺跺脚,扭头便躲进屋里去。
老太太与何雨拄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笑眯眯跟了进去。
只剩院中的何雨水还怔怔站着,半晌才攥紧拳头,自言自语地鼓劲:
“傻哥配傻嫂,这家算是没指望啦。”
“往后还得指望我撑门户。”
“唉,小小年纪就得扛起这般担子,我可真不容易。”
屋里,老太太从墙边小橱的暗格里取出一对润泽的玉镯,轻轻套在娄晓娥腕上:
“来,晓娥,给你件压箱底的见面礼。”
她拍着娄晓娥的手背,声音慈蔼却郑重:
“这是传给孙媳妇的念想。”
娄晓娥出身大家,眼界自是有的,触手便知这镯子分量不轻。
“这礼太厚重了,伯母,我实在不能收。”
“给你便拿着,这东西原本就是为我儿子预备的……”
话音未落,不知触动哪段往事,老人眼里倏地滚下泪来。
“您快别伤心,我收下便是了。”
见老太太落泪,娄晓娥顿时手足无措。
“往后我就是您孙辈的媳妇了。”
“那证儿何时去办呢?”
“明儿就去,明儿一早就去。”
心愿得偿的老太太悄悄向何雨拄递了个眼色。
这憨丫头,彻底让老太太拿捏住了。
何雨拄暗自摇头。
虽是做戏,他却瞧见老人眼底那抹深藏的哀戚。
“,雨水上哪儿去了?”
何雨拄这才想起妹妹。
“哥,你总算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了。”
身后飘来一句与年龄全不相符的幽怨话音。
“嗐,好好讲话。”
何雨拄肩膀微微一颤。
“柱子,这就是妹?圆润润的真招人疼。”
已被何雨拄养得 起来的何雨水低声念叨:
“不跟憨人较真,不跟憨人较真……”
“雨水,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娄晓娥塞过来一袋软糖。
“嫂嫂真好。”
一包糖就哄转了,看来这小姑也是个“憨妮子”。
娄晓娥心下暗想。
而这头何雨水琢磨的是:瞧在软糖的份上,便不把你当憨人罢。
倒巧,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欢聚的辰光总是溜得飞快。
老太太、雨水同娄晓娥处了半,倒也和乐。
在老人看来,一个是不机灵的憨妮,一个是实心眼的憨娥。
雨水与娄晓娥却各自觉得对方才是那个糊涂人。
毕竟,谁会同糊涂人认真计较呢。
轧钢厂下工的钟点转眼便到。
傍晚时分,何大清踏进院门。
身后跟着白氏。
虽早前见过娄晓娥,如今彼此身份却不同了。
几人略作引见,主要是让娄晓娥与白氏相识。
“雨水,去请三位大爷过来。”
何大清嘱咐道。
“柱子,你把菜张罗起来,窖里藏的茅台取两瓶。”
“大生产香烟也拿两盒出来。”
大生产这烟卷,许多人都曾尝过。
五十年代那会儿,它可是稀罕物。
那时节供不应求,纵是部每月也只能领到一包。
大生产还曾作为慰劳品送往前方,极受喜爱。
可惜后来除了人民大会堂这一款品质尚佳,其余便寻常了。
零七年之后,这烟也就渐渐绝了踪迹。
上世纪五十年代,市面上曾流行过三种牌子的香烟:国防牌、铁甲牌以及海军牌。
若有好奇的,不妨自行寻资料看看。
没过多久,院里的三位长辈便陆续到了。
这小院素里总是闹闹哄哄的,各家各户的计较从不间断,活像一群鸟儿扑腾来去。
头两位大爷手里各拎了瓶酒——西凤与汾酒;三大爷呢,端了碟不知存了多久的花生米,还特意强调:这可是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够意思了吧?
菜上齐了,酒也摆好了。
何大清先开了口:
“几位老哥,今儿请你们来没别的事。
柱子的婚事就在下礼拜,到时候还得劳烦各位多帮衬帮衬。”
满桌的鸡鸭鱼肉,边上还搁着茅台和“大生产”
酒,三位爷瞧着,心里头滋味复杂,各自转着念头。
一大爷心思简单些,满心惦记的是将来养老的事;二大爷却想得多了——他整天琢磨怎么巴结领导、往高处爬,一看见“大生产”
酒,眼睛都亮了;三大爷盯着满桌好菜,只盘算着怎么才能多捎些回去。
何雨拄扫过三人神色各异的臉,倒觉得他们活得挺“纯粹”
——一辈子就奔着一个念头去:
一大爷是“我要人养老”;
二大爷是“我要当官”;
三大爷呢,怕是“花生瓜子不能少”。
这三位,穷尽一生就为这点念想“努力”,说来也挺叫人佩服。
“柱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保准办得风光体面。”
二大爷抢着接话,一心想和何雨拄拉近关系。
“大清啊,真是羡慕你,儿子这么有出息。”
一大爷跟着感叹,“就连你当年跟着那寡妇走,他都支持。”
何大清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嘀咕:支持?支持个鬼!我看他是巴不得我早点走!
想归想,面子还是要撑的:“我本来觉着这孩子能学门手艺糊口就不错了,哪想到他能有今天……”
听他这话,再看他那掩不住的得意神情,三位大爷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手真有点痒痒。
“我老阎呢,没啥大本事,但婚礼那天的账目,肯定给你理得明明白白。”
三大爷赶忙表态,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记账可是费脑筋的活儿。
柱子啊,三大爷得补补脑,你看今天这些剩菜……”
这阎老西,算盘打得真响。
“您尽管带走。
要是账理得好,回头我再多给您备些花生瓜子。”
何雨拄爽快应道。
三大爷一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酒盏往来,饭菜渐空,天色也在谈笑中暗了下去。
散席时,何大清将三人送至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才作别。
“到时候就有劳几位多费心了。”
三位长辈点了点头,各自转身回了屋。
此时,贾家屋里正亮着灯。
“东旭,你瞧瞧,傻柱摆酒都没喊你。
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贾张氏在一旁煽风 。
“妈。”
贾东旭对母亲这话有些无奈。
“人家也是照着院里的规矩办事,您这话说的可不对。”
贾张氏还想再说,一抬眼却瞥见何雨拄提着东西朝自家方向来了。
“东旭,傻柱往这边来了。”
送走三位长辈后,何雨拄原打算送娄晓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