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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宫无月。

苏晚棠盘坐在祭坛前的蒲团上,不知时间流逝。体内火元丹的药力已化开大半,灼热的洪流在经脉中奔涌,与凤凰血脉共鸣,一遍遍冲刷着那道横在炼气五层与六层之间的无形屏障。

她能清晰感觉到屏障在松动,像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随时可能破碎。但还差一点——差一股更纯粹、更霸道的冲击力。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洗髓丹,毫不犹豫地服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与火元丹残留的药力轰然碰撞!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剧痛,皮肤表面浮现出赤金色的细密纹路,像有岩浆在皮下流动。她咬紧牙关,全力运转《涅槃诀》,引导这两股狂暴的力量汇入丹田,狠狠撞向那道屏障。

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在体内响起。

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灵力奔涌!屏障彻底破碎,汹涌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冲开新的经脉路径,在体内奔腾不息。丹田内那枚赤金丹丸骤然膨胀,又急速收缩,凝实如鸽卵,表面的火焰纹路亮如烙铁,缓缓旋转时带起灼热的气旋。

炼气六层,成!

苏晚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淡淡的金色火星,在幽暗的地宫里明灭一瞬,才消散不见。

她内视己身。经脉拓宽了近一倍,灵力总量暴涨,最明显的是对火灵之气的掌控——如今她心念微动,指尖便能凝聚出一簇赤金色的火苗,虽微弱,却精纯无比。

还不够。

炼气七层才是真正的门槛。到那时,灵力液化,丹田化海,才算真正踏入修炼之门。到那时,她才能打开母亲留下的封印,才能尝试开启赤焰山的秘境,才能有资格……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该出去了。地宫里不知时,外面怕是已经……

正思忖间,怀中那枚传讯符忽然微微发烫。

她取出玉符,注入一缕灵力。秦夜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

“京兆府的人去了顾氏画坊,画坊已人去楼空。掌柜和画师在三前便离了帝都,去向不明。另外……三皇子府今早派了人来苏家,说是慰问老夫人受惊,此刻正在前厅。”

苏晚棠眸光一冷。

慰问是假,试探是真。毒画之事牵扯到三皇子,他自然要来看看,苏家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做什么。

“王氏那边呢?”她以意念传音。

“依旧软禁。但苏清瑶今早去了老夫人院里,哭诉了半个时辰,说是要亲自为祖母绣一幅‘万寿图’赔罪,老夫人……似乎心软了。”

绣万寿图?苏晚棠心中冷笑。这是要以孝心打动祖母,好为王氏求情。

“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她收起玉符,最后看了一眼地宫中的凤凰雕像和壁画,转身走向黑玉门。

甬道幽深,石壁上的幽蓝冷光照亮前路。回到石室时,她按下机关,青砖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推开祠堂门,天光大亮。

竟是第二的清晨了。她在地宫里,不知不觉待了一整夜。

刚踏出祠堂,便看见秋棠急匆匆从月洞门跑来,脸色发白:“大小姐!您可出来了!三皇子府来了人,将军让您去前厅见客!”

“知道了。”苏晚棠理了理衣袖,“替我打盆水来,我洗漱更衣。”

“是!”

前厅里茶香袅袅。

主位上坐着苏振威,他身侧是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含笑,正端着茶盏与苏振威低声说话。那人身后站着两个随从,皆是精悍模样,太阳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苏晚棠踏入厅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晚棠,来见过李管事。”苏振威开口,语气平淡,“李管事是三皇子府上的内务总管,今特代三皇子来探望老夫人。”

苏晚棠屈膝行礼:“晚棠见过李管事。”

李管事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打量她:“这位便是苏大小姐?果真是清丽脱俗,气质不凡。昨寿宴之事,殿下听闻后甚是关切,特命老奴前来,一是探望老夫人,二也是想问问,可需殿下相助一二?”

话说得客气,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像尺子般在她身上量过。

“多谢殿下关怀。”苏晚棠垂眸,“祖母只是受了些惊吓,已无大碍。至于毒画之事……父亲已交京兆府查办,相信不便会有结果。”

“那就好,那就好。”李管事点头,话锋一转,“只是老奴听说,那毒画所用‘金粉墨’,与三殿下前些子赏给顾氏画坊的一批墨料,似是同一批。殿下得知后很是震怒,已命人严查府中库房,看是否有下人勾结外贼,以次充好。”

这是在撇清关系。将毒墨说成是“下人勾结外贼”,三皇子便只是御下不严,而非主使。

苏振威脸色不变,只淡淡道:“殿下有心了。”

李管事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一支百年老参,给老夫人压惊。另外……”

他看向苏晚棠,眼神意味深长:“殿下还说,苏大小姐慧眼如炬,胆识过人,实乃女中豪杰。若大小姐后得空,不妨去皇子府坐坐,殿下对书画鉴赏也颇有心得,或许能与大小姐切磋一二。”

这是招揽,也是威胁。

去皇子府“坐坐”,便是站队。若不去……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殿下厚爱,晚棠惶恐。只是晚棠才疏学浅,书画之道更是粗通皮毛,岂敢与殿下切磋?且近祖母需人侍奉,晚棠实在抽不开身,还望殿下见谅。”

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

李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堆起笑:“大小姐孝心可嘉。既如此,老奴便不叨扰了。”

他起身告辞,苏振威亲自送到厅外。

待李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苏振威转身回来,看向苏晚棠的眼神复杂难辨:“你做得对。三皇子……不宜深交。”

苏晚棠一怔。父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振威走到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当今太子体弱,三位皇子明争暗斗。三皇子看似温文,实则手段最狠。那顾氏画坊……京兆府今早回报,画坊后院地下,挖出了七具尸骨,皆是近半年失踪的画师学徒。”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毒墨之事,绝非偶然。三皇子这是在敲打苏家——莫要多管闲事。”

苏晚棠心脏一紧。七条人命,就为了灭口?

“那父亲……打算如何应对?”

苏振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苏家世代忠良,只效忠君王,不参与党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晚棠,你近少出府,好生待在院里。王氏那边,我会处置。”

“是。”

从厅里退出来,苏晚棠走在回廊上,秋阳透过雕花窗格洒下,在她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寒。

三皇子,血凰卫,皇室秘辛……这些庞然大物的阴影,正一点点笼罩过来。

而她,还太弱。

回到院里,秋棠已备好热水。苏晚棠沐浴更衣后,屏退秋棠,独自坐在窗前,取出秦夜给的那枚玉简。

炼气六层后,玉简中的内容又解封了一部分。

除了《涅槃诀》第六层的心法,还有几种基础法术:火球术、御火诀、敛息术,以及……一门名为“凤影步”的身法。

凤影步,以凤凰翱翔之姿演化而来,修炼至大成,可身化残影,瞬息十丈。虽只是基础身法,但对她眼下而言,正是急需的保命手段。

她闭目参悟。心法口诀在脑中流转,配合着灵力运转路线,一点点揣摩。

不知不觉,头西斜。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苏晚棠睁开眼,起身推门。秋棠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小姐,不好了!老夫人院里出事了!”

“何事?”

“二小姐……二小姐在给老夫人绣‘万寿图’时,突然晕倒了!现在浑身发烫,昏迷不醒,府里的大夫都看不出病症!”

苏清瑶晕倒了?

苏晚棠眸光微闪。是苦肉计,还是……真出了意外?

“走,去看看。”

老夫人院里已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送药,人人面色惶急。正房里,苏清瑶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红,额上敷着湿帕子,却止不住那惊人的高热。王氏跪在榻边,哭得几近晕厥,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苏老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捏得咯咯作响。

苏振威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府里的两位大夫轮流诊脉,却皆是摇头。

“将军,二小姐这病症……实在蹊跷。脉象紊乱,忽急忽缓,体内似有一股灼热之气横冲直撞,不似寻常风寒发热啊。”

“灼热之气?”苏振威转身。

“是。”老大夫抹了把汗,“倒像是……火毒入体。”

火毒?

苏晚棠踏进房门时,正好听见这两个字。她目光扫过榻上的苏清瑶,又掠过跪地的王氏,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摆着一幅未绣完的“万寿图”,旁边是针线筐,里面除了丝线,还有一小包未用完的……金粉。

她瞳孔微缩。

那不是寻常金粉。在幽暗的光线下,那金粉泛着极淡的、妖异的赤红色泽——与寿宴上那幅毒画,一模一样。

“母亲。”苏晚棠走上前,声音平静,“二妹妹绣这幅图时,用的金粉……从何而来?”

王氏哭声一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自、自然是库房里取的寻常金粉……”

“是么?”苏晚棠走到小几前,拿起那包金粉,轻轻一抖。少许粉末洒在窗棂上,在斜阳映照下,泛起刺目的血红。

满屋死寂。

苏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佛珠“啪”地断裂,珠子滚了一地。

“这、这是……”老大夫脸色煞白,“这是‘金鳞散’!与寿宴上那毒墨,是同一种毒!”

王氏瘫软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苏振威一步上前,抓起那包金粉,又看向榻上昏迷的苏清瑶,眼中怒火翻涌:“王氏!你竟敢——”

“不是我!不是我!”王氏疯了一般抓住苏振威的衣摆,“将军明鉴!这金粉……这金粉是前几库房送来的,说是新进的贡品!妾身不知有毒,真的不知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声声泣血。

苏晚棠冷眼旁观。

不知?或许吧。但这包毒金粉,为何偏偏出现在苏清瑶绣寿礼的针线筐里?是王氏想故技重施,却误伤己女?还是……有人暗中调换?

她目光扫过屋里众人。丫鬟婆子皆垂首屏息,大夫摇头叹息,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父亲眼中怒火与失望交织。

而榻上的苏清瑶,依旧昏迷,高热不退。

“父亲。”苏晚棠开口,“当务之急是救二妹妹。金鳞散毒性猛烈,需尽快解毒。”

苏振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如何解?”

“百草堂的陈大夫,或许有法子。”苏晚棠看向秋棠,“去请。”

“是!”

秋棠匆匆去了。屋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王氏压抑的啜泣声。

苏晚棠走到榻边,看着苏清瑶红的脸。这个前世剖她心脉的庶妹,此刻脆弱的像个瓷娃娃。若她就此死了……

不。

她缓缓摇头。苏清瑶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轻易。前世的债,她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棠儿。”苏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你……是如何认出那金粉有毒的?”

苏晚棠转身,屈膝道:“回祖母,孙女前去百草堂抓药,听大夫提过毒墨特征。今见这金粉光泽有异,故心生怀疑。”

“百草堂……”苏老夫人喃喃,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你倒是有心。”

有心?苏晚棠垂眸。她只是不想让这出戏,演得太顺利。

约莫两刻钟后,秋棠领着陈大夫匆匆赶来。

陈大夫诊脉后,眉头紧锁:“确是金鳞散之毒。好在吸入不多,且二小姐年纪轻,底子好,尚可救。只是……”

“只是什么?”苏振威急问。

“解毒需一味主药——‘寒冰草’。此草生于极北雪原,帝都药铺少有存货。”陈大夫沉吟道,“不过老朽记得,城北‘济世堂’的赵掌柜,上月刚从北境回来,或许有货。”

“福管家!”苏振威厉声道,“立刻去济世堂,无论多少银子,把寒冰草买回来!”

“是!”

苏福匆匆而去。

陈大夫先以银针封住苏清瑶心脉,又开了几味辅药煎服,暂且稳住毒性。

忙乱至深夜,苏清瑶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许,虽未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王氏守在榻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再没了平的端庄模样。

苏晚棠退出房间,站在廊下。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天的喧闹与戾气。她仰头看向夜空,月如钩,星子疏落。

秋棠悄悄走近,低声道:“大小姐,福管家回来了……寒冰草,没买到。”

苏晚棠转头:“济世堂没有?”

“有。但……”秋棠声音更低,“被人先一步买走了。掌柜的说,是个蒙面人,出三倍高价,将店里所有的寒冰草都买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正是苏清瑶毒发之时。

苏晚棠眸光骤冷。

有人在暗中控这一切。毒金粉的出现,寒冰草的截买,时间掐得如此精准……是冲着苏清瑶,还是冲着整个苏家?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棠忧心忡忡。

苏晚棠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传讯符,注入灵力。

秦夜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何事?”

“寒冰草被截了。有人在针对苏家。”她意念传音,“可能查到是谁?”

那边沉默良久。

“三皇子府的人,半个时辰前从济世堂后门离开,手里提着药包。”秦夜声音沉冷,“另外……我在济世堂附近,看见了血凰卫的标记。”

三皇子,血凰卫。

这两股势力,竟真的勾结在了一起。

苏晚棠握紧玉符,指尖冰凉:“苏清瑶若死,苏家必乱。他们是想……搅浑水?”

“或许不止。”秦夜顿了顿,“苏家镇守北境多年,军中威望极高。三皇子若想夺嫡,军权是必争之地。而苏振威……向来只忠君王,不涉党争。”

所以,他们要先让苏家乱起来,再趁虚而入?

“寒冰草,我有办法。”秦夜忽然道,“地宫第三间石室,东墙暗格里,有秦氏秘藏的‘冰魄丹’,可解百毒。但……你确定要救她?”

救苏清瑶?

苏晚棠闭上眼。前世剜心之痛,犹在眼前。那个甜笑着唤她“姐姐”,却将手探入她腔的庶妹,值得救吗?

可是……

她睁开眼,眼底金芒流转。

“救。”她声音平静,“她欠我的,还没还清。死,太便宜她了。”

秦夜没再多言,只道:“子时,祠堂。”

传讯结束。

苏晚棠收起玉符,看向廊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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