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的官员,继续道:“管子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今我齐国之盐铁之利,出几孔?盐场、矿山,名义或属官有,实则多为豪民把持,或由世袭盐商、铁商包揽。他们压低收购灶户、矿工之价,抬高售予百姓之价,中间巨利,尽入私囊。朝廷所征之税,不过其利之十一!此非利出多孔,利权旁落,又是什么?”
“长此以往,豪强愈富,而国库愈空;百姓负担愈重,而朝廷所得愈少。一旦国有急难,外有强敌,内需赈济,国库无钱,仓廪无粟,将何以应之?届时,恐非‘民变’之忧,实有‘国危’之患!”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条理分明,将“盐税减少”“国库亏空”的现象,直接与“利权旁落”“豪强坐大”的本质联系起来,最后点出潜在的“国危”。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更引用了齐国人敬仰的管仲之言,增强说服力。
大司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能说国库不空虚吗?能说盐税没减少吗?能说豪强没有把持利益吗?都不能。陈衍说的,句句都是事实,而且是他们这些掌管财政的官员心知肚明、却又无力改变,甚至有些人本身就深陷其中的事实!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一些原本打算附和的大臣,也暂时闭上了嘴,露出思索之色。
“巧言令色!”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屑。出列的是稷下学宫的一位博士,以治《诗》《礼》闻名,素来看不起“功利”之说。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睥睨着陈衍:“阁下开口管子,闭口权利,满口铜臭,何曾有一言提及仁义教化?治国之道,在德不在力,在教化不在刑名!昔桓公称霸,亦赖管仲之谋,然管仲亦重礼义,岂是如阁下这般,只知与民争利?行此苛法,夺民之利,岂是仁政?与民争利,国何以立?”
这位博士的诘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崇尚儒家、黄老学说的朝臣和稷下学士的观点。他们鄙视具体的、强兵之术,认为那是舍本逐末,甚至会败坏民心,动摇国本。
陈衍看着这位义正辞严的老博士,心中并无波澜。这种争论,他在前世见得多了,理念之争,往往最是空洞,也最是难以说服。他需要的,不是赢得辩论,而是争取大多数,尤其是争取那些虽保守、但并非完全不可理喻且在乎实际利益的中间派。
他没有直接反驳“仁义教化”的重要性,反而再次点头表示认同:“博士所言极是。仁义教化,国之基,不可或缺。衍亦深信,无德之国,纵富甲天下,亦难长久。”
老博士脸色稍霁,以为对方服软。
不料陈衍话锋一转:“然,衍有一惑,请教博士。若百姓饥不得食,寒不得衣,终为糊口奔波,朝不保夕,此时与彼空谈诗书礼乐、仁义道德,彼可能听入耳中,践行于外吗?”
老博士一滞。
‘管子亦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陈衍引用的,依旧是齐国人奉为圭臬的《管子》。“衍以为,仁义教化,犹如殿堂华屋,固然精美。然若地基不牢,栋梁腐朽,则华屋倾颓,不过顷刻之间。今之‘与民争利’,非夺升斗小民口中之食,衣上之缕。乃是将那些被豪强巨贾吞噬的、本应属于国库、最终亦可用于修水利、赈灾荒、养士卒、兴文教之利,收回国有!”此利,取之于豪强,用之于国、于民,何来‘与民争利’?实乃‘夺豪强之暴利,济国家之不足,惠万民之生计’!”
他刻意将“民”的概念进行了区分——豪强之“民”与升斗小民之“民”。将政策的矛头精准地对准“豪强巨贾”,而将“利”的用途指向“济国家”“惠万民”。这大大削弱了“与民争利”这一道德指控的威力,反而将对方置于“是站在豪强一边,还是站在国家与百姓一边”的潜在道德困境。
老博士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豪强之利不该夺”或者“国家不该有钱”这样的话,气得胡子直翘,最终只能拂袖哼了一声:“强词夺理!”
陈衍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齐王,同时也是说给所有朝臣听:“大王,诸位大人。衍之盐铁议,其核心,非为敛财而敛财,实为‘收利权,固国本’。具体而言,有三大利,三小利,请容衍一一道来。”
齐王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其一,大利于国。设盐官,行‘榷卖’,将盐铁之利大部收归国库,可立解燃眉之急,岁入巨万,绝非虚言。国库充盈,则兵甲可修,边备可固,河工可兴,此乃强兵固国之基。此为安邦定国之利。”
“其二,大利于朝。行‘平准’之法,由国家在各地设仓,贱时收购,贵时卖出,平抑物价。此非但与民方便,更能打击囤积居奇之奸商,稳定市面。且借此可掌控重要物资流通,于战时则为大利。朝廷掌控经济命脉,政令方能通达,威信方能树立。此为富国惠民、强化朝纲之利。”
“其三,大利于法。盐铁专利、平准均输,需设新衙,定新规,派新吏。此乃契机,可借此整顿吏治,选拔才,将朝廷法令,深入地方经济民生之细微处。法令通行,则国基稳固。此为彰明法令、深化治术之利。”
他每说一利,都刻意与“国”“朝”“法”这些宏大而正当的目标挂钩,赋予其不容辩驳的正当性。
然后,他语气微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是那些眼神闪烁、显然在担忧自身利益的官员,缓缓说出“三小利”:
“至于三小利……其一,于经办官吏而言。新设盐官、平准官等职位,需人甚多。择优而任,有功则赏,岂非为朝廷、为诸位同僚之子弟、门人,开辟新的晋身之阶,立功之地?总好过挤在几个旧衙门里,论资排辈,蹉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