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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话一出,不少中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家族中有子弟等待出仕,或者自身晋升无望的官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新的职位,意味着新的机会!

“其二,于地方大族、有信誉之商贾而言。”陈衍继续道,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盐铁之利,国家收回,并非要断绝所有民间参与。煮盐、开矿、运输、销售,诸多环节,仍需要人手。朝廷可设‘特许’、‘承销’之制,允许民间资本雄厚、信誉良好者,在官府严格监管下参与,按其贡献,给予合理利润。此非打压,而是将其纳入法度,化私为公,于国于彼,实为两便。总好过如今这般,名不正言不顺,提心吊胆,亦非长久之计。”

这番话,更是让殿中不少与商业有联系的官员,神色松动。他们不怕官府管,甚至某种程度上希望被“管”起来,因为混乱的、全凭关系和胆量的竞争,风险更大。如果能有一个明确的、合法的参与渠道,哪怕利润薄一些,但胜在稳定、长久,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其三,”陈衍的声音更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于在座诸位公卿,于齐国万千百姓而言。国库有钱,则百官俸禄可按时足额发放,不再拖欠;河工水利可修缮,减少水旱之灾;边军粮饷充足,可保境安民,使诸位高枕无忧;乃至宫室用度,祭祀典礼,皆可从容。朝廷体面,便是臣子的体面。国家安稳,是百姓的福分。此利虽微,关乎本。”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说的都是最实际的——俸禄、安全、体面。这些,恰恰是殿中绝大多数人,无论忠奸贤愚,都在乎的东西。

一番话下来,殿中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敌意和轻视,在陈衍条分缕析、层层剥茧般的陈述中,被冲淡了不少。许多官员开始认真思考他话中的内容。尤其是那“三小利”,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覆盖在利益之上的道德和理念表皮,露出了底下鲜红而真实的肌理——新的晋升渠道、合法稳定的参与模式、更可靠的俸禄和安全感……

齐王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陈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子不仅见识超卓,更深谙人心,懂得如何分化、拉拢、争取。他没有一味唱高调,也没有怯懦退缩,而是用一种冷静、务实,甚至带着点“为大家着想”的姿态,将一场可能引爆朝堂的对峙,引向了对具体利害的权衡。

就在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身着简朴深衣的老者缓缓起身。他并非朝中高官,而是稷下学宫中以研究各国制度著称的隐士,人称“计然先生”。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客卿之论,确能解一时之渴。然老朽有一问,”计然先生目光如井,看向陈衍,“秦国之强,在于商君变法,尽废井田、阡陌,裂世家,奖耕战,令庶民知有国法而不知有私门。其法如刀,剖削社会,虽鲜血淋漓,却重塑筋骨。今客卿欲在齐国行‘变法’,敢问,是欲效秦国之‘刮骨疗毒’,彻底更张?还是仅行‘针石之术’,弥缝而已?”

他顿了一下,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力:“若行刮骨疗毒,齐国之‘毒’何在?是临淄奢靡之风?是贵族世袭之权?是工商浮滥之利?客卿的盐铁之利,触及的究竟是皮毛,还是本?若不能撼动本,今所聚之财,来是否会流入旧渠,反添其壅塞?若行彻底更张,客卿可曾细察,齐国民风散漫,慕虚谈,好货利,与秦民之朴拙畏法,截然不同。以秦法治齐人,无异于以驭马之术御舟,岂能不覆?”

这一问,直指变法的核心矛盾与国情差异。殿中许多朝臣露出了深思或玩味的神情。连齐王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陈衍心知,考验来了。这不是道德争论,而是制度路径的抉择。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掠过原主记忆中临淄的繁华与暗流,市井的活力与腐朽,以及……那卷他反复研读的《管子》。

“先生之问,振聋发聩。”陈衍拱手,语气郑重,“衍不敢妄言效秦。秦法如铁,齐政若水。铁能铸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国之道,岂有定式?”

“秦之变法,断贵族之,强国家之,此其‘刮骨’也。然其抑工商、贬文教、专任刑法,在衍看来,是锻铁为剑,却失了淬火之柔与水磨之利,其剑虽利,易折。”

“齐国之弊,在利出多孔,权责不明。犹如江河虽有万顷之水,却分流无数,难以汇聚成奔海之势。盐铁之议,非为与民争利,实为掘渠导流!将散于豪强私门之利,导归于国库之渠。此为一。”

“其二,秦以军功爵尽收民心于战阵。我齐有稷下学宫,有通商之便,有巧匠之能。衍之‘考功司’,便是要开另一条‘功赏之渠’!不独军功,凡于农耕、匠作、商贸(合法)、教化有突出贡献者,无论出身,皆可凭才学实绩获赏进身。此乃以文治之功,补武功之赏,化齐人之散漫为百业之争先。”

“故衍之变法,非以秦之铁律,代齐之水文。而是以法为堤,以利为渠,以功为帆,导齐国之水、财富、人才,汇入强兵富民之海。堤防(法度)需固,渠道(利益)需通,帆樯(激励机制)需明。如此,水势滔滔,其力自然可载万钧之舟,何须强效秦人,化水为冰?”

陈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将严峻的制度选择,转化为了一个更符合齐国国情、更具包容性的“疏导”与“汇聚”模型。这不仅是对计然先生的回答,更是向齐王和满朝文武,描绘了一幅不同于秦国的、属于齐国的强国蓝图。

当然,真正的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罢休。

“说得天花乱坠!”相国田后胜终于缓缓开口了。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气度,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时常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他是齐国的相国,也是朝中旧贵族势力的重要代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各地豪强关系盘错节。

“衍先生高论,老夫听了,亦觉有些道理。”田后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然,变法之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盐铁之利,涉及多少人的饭碗?先生轻飘飘一句‘收归国有’,‘特许经营’,可知推行起来,有多少关隘?有多少人会暗中阻挠?需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若激起变故,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衍:“老夫更有一问。先生之策,将盐铁之利大部收归国库,那么,以往依靠盐铁为生的灶户、矿工、运夫、小商贩,其生计何以为继?朝廷新设盐官、平准官,又从何而来?所需庞大本金,又从何而出?先生可曾算过这笔细账?还是说,先生只有宏图大略,却无施行之细则?若是后者,此策不过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罢了!”

后胜到底是老辣政客,他不直接反对陈衍提出的正当性目标,而是质疑其可行性和作细节,将问题引向具体执行的难点和成本。这是最刁钻,也最难立刻回答的问题。因为任何改革,在细则落实之前,都会面临无数不可预知的困难。

田忌在班列中,手心又捏了一把汗,担忧地看向陈衍。

齐王建也微微蹙眉,看向陈衍,等他回答。这确实是关键。

陈衍心中早有准备。他知道,今之局,抛出“盐铁平准”的构想只是第一步,真正要让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闭嘴,或者暂时观望,必须拿出一套看起来具备可作性、并能部分回应他们关切的“实施方案”。不能太细,太细容易暴露他超越时代的认知和引来更猛烈的攻击;也不能太虚,太虚则无法取信于人。

他再次向齐王和田后胜拱手,从容道:“相国所虑,确实老成谋国,切中要害。推行新法,自非一蹴而就,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衍不才,于具体施行,亦有浅见,呈于大王与相国,及诸位大人斟酌。”

“首先,关于灶户、矿工、小民之生计。新法绝非断其生路,而是变其活路。”陈衍语气肯定,“朝廷设盐官,并非驱逐原有灶户、矿工,而是将其编户管理。愿继续煮盐、采矿者,可向盐官登记,所产盐铁,由盐官按质定价,统一收购,其价格必高于往被豪强盘剥之价!且朝廷可提供标准器具、借贷本金,助其提高产量质量。其生计,非但无忧,反可较往改善!”

“至于运输、销售之小商贩,朝廷亦需大量人手。可择优招募,编为官役或特许商队,给予工钱或经销佣金,使其由朝不保夕之私贩,变为有稳定收入之官役或合法商贩。此乃化私为公,变非法为合法,于国于民,两得其便。”

他巧妙地将“剥夺生计”转化为“提供更稳定、更有保障的生计”,将潜在的抵抗力量,转化为可能的支持者或中立者。

“其次,关于新设官吏与本金。衍以为,此事正可与整顿吏治、选拔人才相结合。”陈衍目光扫过群臣,“新设盐铁、平准诸司,官职可设,但不必尽数由朝廷立刻委派大量官员。可先行于临淄及沿海、矿山要地,设试点。官吏来源,可分三途:其一,从现有清廉练之官吏中抽调;其二,于稷下学宫及各地士子中,公开考核选拔,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其三,可特许地方有信誉之大族、商贾,荐举子弟或门人参与管理、经办,以其家资为部分担保,按其业绩给予官职或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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