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杂役区再次陷入一片疲惫的寂静,只有零星的压抑咳嗽和鼾声。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躺在硬板床上,身体像散了架,手掌和膝盖的伤口在寂静中一跳一跳地疼。白的鞭打、王管事阴冷的眼神、骤增的工作量……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但更沉重的,是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倒计时:【主线任务剩余:二十九天】。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而是专注于呼吸。按照《基础引气诀》的法门,一呼一吸,绵长而轻微,试图在极度的疲惫和压力中,捕捉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宁静,感应空气中稀薄到可怜的灵气。
进展依旧缓慢得让人绝望。灵气光点依旧吝啬,进入体内的那一点点,很快就被身体吸收,用于修复那点微不足道的损伤和补充消耗,本存不下来。
“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伪灵石……那个山洞……”她昏昏沉沉地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白的超负荷劳作和清晨的“闻鸡起舞”,早已榨了她最后一丝精力。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窸窸窣窣……吱……”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爪子挠刮木板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林晚的睡意瞬间飞走了一半,心脏猛地提起。杂役区的破屋子,有老鼠太正常了。但或许是白天经历了山洞的诡异,或许是王管事那眼神带来的不安,这深夜的鼠爪声,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节奏。不是在啃东西,更像是在……爬行,偶尔停顿。
“是老鼠吧……”她安慰自己,慢慢放松下来。可能是饿极了的老鼠在找吃的。她们屋里除了点糙米和野菜,也没什么可偷的。
然而,那声音并没有停止,反而渐渐靠近,从床下,到了床边,然后……似乎沿着床腿,在往上爬?
林晚的汗毛瞬间倒竖!老鼠会上床?!
她猛地睁开眼,扭头朝床沿看去。
月光恰好被一片薄云遮住,屋内光线昏暗。但借着那点微光,她还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巴掌大小的黑影,正扒在粗糙的床沿上,一双小小的、在黑暗中反射着诡异绿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不是普通老鼠看人时警惕或贪婪的眼神。那眼神……呆滞,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注视”感。
林晚头皮发麻,差点惊叫出声,死死咬住了嘴唇。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柴刀——晚上睡觉时,她把柴刀也放在手边了。
那“老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它没有像普通老鼠那样受惊逃窜,反而又向前爬了一点,整个身体都出现在了床沿上。月光从云缝中漏出些许,照在它身上。
灰黑色,瘦骨嶙峋,尾巴光秃秃的,确实是老鼠的样子。但它的动作十分僵硬,爬行时四肢的协调性很差,有点像……提线木偶?
最让林晚心底发寒的是,借着那点月光,她隐约看到,这老鼠的额头正中,似乎有一小块皮毛颜色特别深,近乎黑色,形状……有点像一片极小的、涸的血渍,又像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就在这时,那老鼠忽然扬起头,对着林晚,嘴巴张开——
“吱……”
一声短促的尖叫声发出。但这声音,传入林晚耳中,却让她浑身一僵!
不对!这声音……不仅仅是老鼠的尖叫!在那尖锐的“吱”声底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分辨的、类似金属震颤的余韵!而且,这声音入耳,竟让她刚刚因为修炼而勉强平静下来的心神,微微一荡,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和眩晕感!
虽然极其轻微,转瞬即逝,但林晚可以肯定,这不是错觉!这老鼠不对劲!
就在她强忍心悸,握紧柴刀,准备不管不顾先给这诡异老鼠来一下的时候——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仿佛错觉般的、清脆的金属颤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就像昨晚在山洞里听到的那模糊低语,但这一次,要稍微清晰一点,虽然依旧轻微得如同风中残烛。
随着这声“叮”的轻响,林晚感觉怀中微微一热。
是那个被她随手塞在怀里衣服内衬的、破损的青铜铃铛!
几乎在同一时间,床沿上那只诡异的老鼠,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浑身一颤!它那双泛着绿光的、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和“恐惧”的情绪(如果老鼠有情绪的话),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刺耳、却不再带有金属颤音的纯粹“吱吱”惨叫,然后四肢胡乱抓挠着,直接从床沿上摔了下去,“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随即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入床底黑暗的角落,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后,消失不见。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林晚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她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背后也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老鼠……那诡异的声音……还有,怀里铃铛的发热,和脑海中那声“叮”?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青铜小铃铛。入手依旧是冰凉的触感,刚才那瞬间的温热仿佛只是错觉。铃铛还是那样破旧斑驳,毫无灵光。
“系统!刚才怎么回事?那老鼠是什么?这铃铛怎么了?”她在心里急问。
【检测到微弱异常精神波动(已消散)。】
【目标:普通褐家鼠(变异?),受未知微弱外源性精神力量影响,行为出现轻度异常。威胁等级:极低。】
【目标:破损的青铜法器残件。未检测到主动能量释放或灵力波动。之前轻微发热可能为宿主体温传导或材质受环境温度变化所致。与鼠类异常行为关联性:无直接证据。】
【警告:宿主精神疲劳,可能出现感知混淆。建议充分休息。】
系统的结论依旧冰冷而“科学”,将一切归结为“变异老鼠”、“精神疲劳”和“巧合”。
但林晚不信。
那老鼠的眼神,那叫声里的古怪,还有铃铛发热与脑海中轻响几乎同时发生,老鼠随之惊恐逃窜……这一切,太巧合了!
这破铃铛……恐怕不像系统检测的那么简单!它可能……真的有点问题,或者说,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会有点反应?
至于那老鼠,受“外源性精神力量影响”……外源性精神力量?来自哪里?山洞里的白玉魂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王麻子癫狂时喊的“月亮”、“好大”,又想起刚才老鼠额头上那点诡异的深色。难道……这青云门,或者说这杂役区附近,有什么不净的东西,在影响活物甚至死物?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将铃铛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不管怎样,刚才似乎是这铃铛的异动(虽然系统不承认)吓跑了那诡异的老鼠。不管它是废品还是宝物,至少在刚才那一刻,它似乎……护主?
这个词冒出来,林晚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一个破烂铃铛,护主?
但手里攥着它,心里的惊惧确实平复了不少。
她不敢再睡,抱着柴刀,握着铃铛,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屋里的每一点动静。月光缓缓移动,窗外传来夜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
后半夜,再没有异常发生。
直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晨鸡报晓,林晚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无边的疲惫如同水般将她淹没。她握着铃铛和柴刀,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感觉只是闭了下眼,那催命般的生物钟(或者说系统任务)就将她再次唤醒。
卯时又到了。
林晚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但她只是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就咬着牙,再次走出了门。
晨练,痛苦,但必须完成。
挥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未愈的伤口,汗水再次浸透单薄的衣衫。但这一次,她似乎比昨天更适应了一点这种痛苦,动作也稍微标准了那么一丝丝。
【叮!常任务‘闻鸡起舞’完成。功德值+0.1。】
完成晨练,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强撑着,在晨光中,再次尝试感应灵气。或许是经过一夜的休息(虽然质量很差),或许是生死边缘的惊吓反而了精神,她今天感应灵气的速度,似乎比昨天又快了一点点。
成功引入五个光点。
进步微小,但确实存在。
她回到屋里,周小茹已经煮好了更稀的粥——口粮被克扣了。两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提昨晚可能的动静和王管事的威胁,但压抑的气氛弥漫在小小的陋室里。
“晚晚,”周小茹忽然小声说,“我昨天听人说,王麻子被送到矿洞前,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洞里有东西看着’、‘影子’……还有‘铃铛响’……”
林晚拿着碗的手微微一颤。
洞里有东西看着……影子……铃铛响……
山洞……白玉魂沙……诡异的灰雾……昨晚的鼠患……破损的青铜铃铛……
这些破碎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碰撞,虽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青云门,这看似平静(实则艰苦)的杂役区,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别胡思乱想,”她压下心头的惊悸,对周小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王麻子那是癔症,胡言乱语。我们只管好好活,小心点,别惹事就行。”
但她的手,却不自觉地,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的、小小的青铜铃铛。
今天的工作量果然增加了。林晚被分派去挑水,二十缸,从后山山泉挑到杂役区的大水缸。路途不远,但坡度不小,对于她现在的体力来说,堪称酷刑。
她咬着牙,一担一担地挑。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水桶晃荡,溅出的水打湿了裤腿和草鞋,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中间休息时,她靠在井边,累得几乎虚脱。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一片乱石堆,忽然,她眼神一凝。
在那石缝的阴影里,躺着一只老鼠的尸体。
灰黑色,瘦小,正是昨晚那种褐家鼠。但它死状很怪,四肢扭曲,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恐惧。而它额头上,果然有一小片不自然的深色,像是什么东西涸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强忍着恶心,用挑水的扁担小心翼翼地将那老鼠尸体拨弄出来一点。
看得更清楚了。那额头上的深色,不是污渍,更像是一个极其模糊、残缺的、用某种暗红色东西画出来的……符文?或者印记?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线条粗糙扭曲。
“系统,扫描这个印记。”她强作镇定,在心里命令。
【指令确认。扫描中……】
【目标:粗糙的、已失效的微弱精神印记残留。】
【构成:未知血液(混合微量矿物质)勾勒。】
【效果:曾短暂附着微弱外源性引导/监视性精神力量,现已随宿主(褐家鼠)死亡而彻底消散。】
【威胁等级:无。】
引导/监视性精神力量?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控制老鼠,进行……监视?
监视谁?杂役区?还是……特定的人?
林晚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立刻想起了王管事那阴冷的眼神,以及他忽然增加工作量、意有所指的敲打。
难道是他?用这种邪门的手段监视杂役弟子,抓人把柄,方便压榨和惩罚?
不,不对。王管事只是个外门管事,修为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而且这种控制老鼠、留下精神印记的手段,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路数,更不像是一个低阶管事能轻易掌握的。
那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林晚看着那只死老鼠,又想起昨晚自己怀里铃铛的异动和那老鼠的惊恐逃窜。这铃铛……能扰或者破除这种精神印记?
她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怀里的铃铛。这个看似无用的破烂,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帮她避开了一次潜在的监视(或者别的什么)。
“必须更小心了……”她默默地将老鼠尸体踢回石缝深处,用土稍微掩埋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挑起沉重的水桶。
扁担压在红肿的肩膀上,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前路不仅有着系统的死亡倒计时,有着沉重的劳役,似乎还隐藏着更诡谲莫名的阴影。
但她的眼神,却比昨天更加坚定。
不管是什么妖魔,还是吃人的规矩,想要阻挡她回家的路,那就……碰一碰吧。
她挑起水,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杂役区的水缸走去。怀里的青铜铃铛,贴着肌肤,冰凉一片,却莫名地给了她一丝难以言喻的、微薄的安全感。
远处的山坡上,一棵老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视线,遥遥地投向了杂役区,在林晚蹒跚的背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