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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后到底没忍住。

寿宴帖子第三天送到。太后寿辰,满朝命妇都要进宫贺寿。帖子送到摄政王府时,苏月见正给裴珩配新一阶段的药方。接过帖子看一眼,脸上没表情,心里已盘算开了。

寿宴就是鸿门宴。上回太后在朝堂上提出让她进宫诊脉,被裴珩挡了回去。这才过几天就换了个由头——寿宴是国礼,摄政王妃没有不去的道理。裴珩总不能连这个都拦。

“我去。”苏月见把帖子往桌上一搁,“不就是吃顿饭嘛。”

裴珩看着她。“不止吃饭。”

“我知道。肯定有人要搞事。”苏月见笑笑,“她们搞她们的,我吃我的。只要我不接招,她们能拿我怎样?”

裴珩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沈渡会扮内侍跟你进去。有事他会处理。”

“沈渡?”苏月见想象沈渡扮内侍的样子差点笑出来,“他那张脸扮内侍?哪个内侍长一张手脸?”

裴珩想想也觉得确实不像。可手头实在没更合适的人。王府侍卫个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扮内侍就像让老虎装猫,怎么装都不像。

“算了不用扮。我自己能应付。”苏月见拍拍他的手,“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演戏一绝。”

裴珩没反驳。当天下午就让沈渡去办了一件事——把太后身边所有懂药理的人底细全摸一遍。从贴身嬷嬷到司药女官,从常去慈宁宫请脉的几个御医到负责煎药的宫女,每人背景、师承、擅长、跟谁往来,事无巨细。沈渡用了两天,交上来一份厚得能当砖头的册子。

苏月见翻翻册子倒吸凉气。“你让我背下来?”

“不用全背。记几个关键的就行。”裴珩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司药女官,孙广德师妹。擅用毒。”

苏月见把那名字记住了。

太后寿宴当天,苏月见穿一身品月色大袖衫,整套赤金头面,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到得不早不晚,刚好在大部分命妇已到、太后还没出来的时候。林清霜也在——安远侯府少夫人,虽是太后娘家亲戚,站的位置却很微妙,不远不近,恰好在能跟苏月见交换眼神的距离。

太后从后殿出来时,所有人齐刷刷跪下。苏月见跟着跪,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太后在凤榻坐下,目光从满殿命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月见身上。

“摄政王妃来了?起来,让哀家瞧瞧。”

苏月见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太后下巴位置——不直视显恭敬,不看地面显不心虚。这个角度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

太后打量她几息。“气色不错。看来摄政王府的伙食比慈宁宫的好。”

满殿命妇都笑了。苏月见也笑,笑得很乖巧。

“太后说笑。王府伙食再好也比不上慈宁宫御膳。臣妾是沾了王爷的光,给王爷调理身子,顺带把自己也养好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慈宁宫,又把自己好气色归功于“给王爷调理身子”——人家是大夫,气色好是应该的。太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寿宴正式开始。菜一道道端上来,歌舞一队队演下去。苏月见坐自己位上吃得慢条斯理,每口细嚼慢咽。不是讲究,是在用舌头尝——每道菜入口前先闻,舌尖沾一点确认味道正常再咽。裴珩教的。他在王府躺了三个月,对“毒”这事比谁都敏感。

吃到第七道菜,太后忽然开口。

“贵妃今怎么没来?”

身边嬷嬷躬身答:“回太后,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在寝宫歇着。”

太后叹口气。“这孩子三天两头闹病。太医院看了多少回总不见好。”目光转向苏月见,“摄政王妃医术高明,不如去给贵妃瞧瞧?就在偏殿,离得不远。”

来了。

苏月见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臣妾遵命。”

偏殿就在正殿旁走几步就到。贵妃躺床上,帐子放一半,只露一截手腕。苏月见在床边坐下三指搭脉。脉象浮数,舌苔薄黄——典型外感风热,就是感冒。不严重,几剂银翘散就好。问题是太医院不可能连感冒都治不好。贵妃称病不出,太后点名让她诊脉,这里面一定有事。

苏月见收回手站起来,声音平静。“贵妃娘娘玉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静养两便可。”

话音刚落,贵妃猛地从床上坐起。帐子一把掀开,露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她盯着苏月见,眼神冷得像冰碴。

“并无大碍?本宫头晕目眩、闷气短、夜不能寐,你却说并无大碍?太医院的人都说本宫气血两亏需长期调养,你诊了不到一盏茶就说没事——摄政王妃,你是看不起本宫,还是本不懂医术?”

满殿命妇全安静了。贵妃声音不小,正殿那边也听得见。太后声音从正殿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怎么回事?贵妃好好说话,别吓着摄政王妃。”

苏月见站原地垂着手,脸上表情没任何变化。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诊脉,是下马威。贵妃本没病,或者说她的“病”是太医院那帮人故意往重了说的。太后让她来诊脉就是挖坑——说贵妃有病,坐实贵妃“病情”,太医院可拿这做文章,说她诊断跟太医院一致没什么了不起。说贵妃没病,就得罪贵妃。“看不起贵妃”的帽子扣下来够她喝一壶。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苏月见抬起眼睛看贵妃。声音不高,很清晰。

“贵妃娘娘,臣妾斗胆问一句——太医院给娘娘开的方子,吃了多久了?”

贵妃愣一下。“两个月。”

“可有好转?”

贵妃沉默了。

“娘娘头晕目眩、闷气短、夜不能寐,不是因为气血两亏。”苏月见一字一顿,“是因为长期服用温补之药,补过了头。人参、黄芪、当归皆甘温之品。娘娘体质本不虚,过服温补反而助火生热。热扰心神则夜不能寐,热郁膈则闷气短,热邪上攻则头晕目眩。这不是虚证,是实证。”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臣妾说娘娘并无大碍,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把温补药停了换成清热解表方子,三之内症状自消。”苏月见看着贵妃目光不闪不避,“娘娘若不信,臣妾现在就可开方子。娘娘吃三天,三天后若还不好,臣妾任凭处置。”

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起来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再是刚才咄咄人的贵妃,倒像个卸了妆的戏子露出底下真容。

“有意思。”贵妃靠床头摆摆手,“都下去吧。本宫跟摄政王妃单独说几句。”

嬷嬷宫女们面面相觑,全退出去。偏殿只剩贵妃和苏月见两人。贵妃拍拍床沿示意她坐。苏月见犹豫一下坐过去。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配合太后演这出戏吗?”

苏月见摇头。

“因为本宫的儿子在太后手里。”贵妃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本宫生的三皇子今年五岁。太后把他养在慈宁宫,说是亲自教养,实际就是人质。本宫不听话就看不到儿子。”

苏月见心一沉。

“太后让本宫为难你,本宫照做了。但本宫不想真得罪摄政王。”贵妃看着她,“你回去告诉王爷,三皇子的事,本宫求他放在心上。”

苏月见沉默良久。“娘娘为什么信我?”

贵妃笑了笑。“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没一个字是骗本宫的。太医院那帮人给本宫开了两个月温补药,把本宫补得夜夜睡不着。他们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说真话。你是第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苏月见站起来朝贵妃行一礼。“娘娘的话,臣妾一定带到。方子臣妾还是会开的,娘娘记得吃。”

贵妃点头,重新躺回床上。帐子放下来,又恢复那副“病美人”模样。

苏月见走出偏殿,发现满殿命妇都在看她。太后目光从珠帘后投来带着审视。苏月见不慌不忙走回自己位,端起茶盏抿一口,神色如常。

太后开口。“贵妃如何?”

“回太后,贵妃娘娘并无大碍。臣妾开了方子,吃上三便可好转。”

“哦?太医院治两个月没治好,摄政王妃三言两语就治好了?”

苏月见放下茶盏笑得很乖巧。“太后谬赞。不是臣妾医术高明,是贵妃娘娘的病本就不重。只是之前太医院方子偏温补,跟娘娘体质不太合。臣妾换个方向清热解表,应当见效快些。”

她没说太医院治错,只说“不太合”。给太医院留面子,也给太后留台阶。太后佛珠拨动几下没再追问。

寿宴散时苏月见走出慈宁宫,后背衣裳已湿透。不是怕,是绷太紧。从进慈宁宫到出来整整两个时辰,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提前在心里过好几遍的。跟贵妃那番对话不在计划内,但她扛住了。不光扛住,还带回一个重要消息——三皇子在太后手里。

回到王府她把这事告诉裴珩。裴珩听完沉默很久。

“三皇子的事我知道。一直没找着机会。”他顿了顿,“贵妃今天跟你说这些冒了很大风险。太后若知道,她和她儿子都活不了。”

“那咱们得帮她。”

裴珩看着她。“你想怎么帮?”

苏月见想了想。“先把贵妃病治好。让太后觉得贵妃跟咱们只是普通医患关系,不起疑。至于三皇子得慢慢来。孩子在慈宁宫,硬抢肯定不行。得让太后自己把孩子交出来。”

“怎么让她自己交?”

苏月见弯起嘴角。“太后不是最在意名声吗?如果满京城都知道太后把三皇子养在身边不让见生母,你说御史折子会怎么写?”

裴珩眉毛动了一下。

“夺人子女,天理不容。八个字够不够?”

裴珩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笑意。“苏月见。”

“嗯?”

“你要是入朝为官,户部尚书轮不到周敏中。”

苏月见笑着啐他一口。但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太后把三皇子攥手里就是攥着贵妃命脉。动三皇子等于动太后命子,她一定会拼命反扑。而她跟裴珩,必须做好接这一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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