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吃了苏月见的方子,第三天就派人送谢礼来。
不是普通谢礼。一对羊脂白玉镯子,通体莹润,没一丝杂质。苏月见不懂玉,林清霜看一眼就倒吸凉气。“这成色,宫里也没几件。”苏月见把镯子收好,心里明白这不是谢礼,是信物。贵妃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跟裴珩——我信你们,赌注押你们身上了。
三天后,京城开始有流言。
流言从茶馆传出来。先有人说摄政王妃给贵妃诊脉时说错话得罪了贵妃,被罚跪在偏殿。接着被添油加醋,变成摄政王妃不懂装懂胡乱开方差点害了贵妃。再然后方向又变了——摄政王妃是克夫命,嫁进王府王爷废了双腿,好不容易醒过来又去克贵妃。
苏月见在清月堂听见这些流言。一个来买安神羹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神神秘秘说:“王妃啊,老身知道您是好人。可外头那些话传得可难听了。您得小心啊。”
苏月见笑着谢过老太太,脸上纹丝不动。等老太太走了转头对林清霜说:“太后动手了。”
林清霜放下算盘。“我让人查了。流言源头是城南几个茶馆,茶馆东家跟太后娘家有往来。我已经让人去那几个茶馆了——不是封口,是传另一套话。”
“什么话?”
“贵妃吃了王妃方子三天就好。太医院治两个月没治好的病,王妃三副药解决。”林清霜弯起嘴角,“叫以毒攻毒。流言这种事堵不住,只能放一条更猛的出去让它们自己打。”
苏月见服了。林清霜这脑子,不去做公关真白瞎了。
当天下午新流言就在京城另一个圈子传开了——官宦人家后宅。各府夫人小姐都在说:摄政王妃给贵妃诊脉,太医院两个月没治好,她三副药就治好了。贵妃亲自送羊脂白玉镯子当谢礼。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时已变了味。不是摄政王妃得罪了贵妃,是摄政王妃医术比太医院还高明。
太后在慈宁宫摔了只茶盏。据沈渡安宫里的眼线回报,太后说了句“废物”——骂的是孙广德。孙广德给她出的主意,让贵妃配合演戏当众给苏月见难堪。结果戏演砸了不说,反让苏月见踩着太医院名头出了风头。太后这回搬石头砸了自己脚。
裴珩反应比太后更快。
流言散开第二天早朝,御史台三道折子同时递上去。头一道,弹劾太医院院判孙广德误诊贵妃病情滥用温补险些延误治疗。第二道,弹劾户部尚书周敏中在粮草案中销毁证据串通供词,人证物证俱全。第三道,弹劾锦衣卫指挥使赵崇滥用私刑贪赃枉法。
三道折子,每道都附详细证据。孙广德误诊记录、周敏中账目漏洞、赵崇受贿清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朝堂上静得像坟场。太后坐珠帘后,手里佛珠一动不动。
裴珩站御阶之下,声音不高。
“臣昏迷三月,朝中积弊甚多。今这三道折子只是冰山一角。臣请旨,彻查太医院、户部、锦衣卫。若有罪依法论处。若无罪还人清白。”
小皇帝裴璟坐龙椅上,看看裴珩又看看珠帘后太后。八岁孩子不大懂朝堂弯绕,但他记得皇婶跟他说过的话——“天下人里也包括你自己。”他攥攥龙椅扶手,开口了。
“准奏。”
满殿哗然。
太后佛珠终于拨动一下。她没说话,但苏月见后来听裴珩说,珠帘后面那双眼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意。
散朝后裴珩没回王府,直接去了诏狱。不是去看苏文远——苏文远已接回苏府了。是去提审赵崇手下的千户,那个真正通敌的人。
审讯在诏狱最深处的刑房里进行。裴珩坐椅子上,旁边搁一杯茶,茶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苏月见配的清肺润燥饮。刑房里血腥气重,他时不时端起茶盏呷一口,神色如常。对面绑在木架上的千户已挨了一轮鞭子,血肉模糊。
裴珩放下茶盏。“本王只问一遍。通敌书信是谁让你写的?”
千户嘴唇哆嗦着没开口。
裴珩也不催,转头对沈渡说:“把他女儿带来。”
千户猛地抬头。
沈渡面无表情推门出去,片刻后带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看见木架上绑着的父亲,“哇”地哭了。千户浑身发抖。“王爷!罪不及妻儿——”
“本王不动她。”裴珩声音平平,“只让她在这儿看着。你什么时候说,她什么时候出去。”
千户崩溃得比预想中还快。不到一盏茶工夫全招了——书信是赵崇让他伪造的,通敌罪名是太后授意栽给苏文远的。为什么栽给苏文远?因为苏文远是太医院院使,只有他最清楚裴珩中的什么毒、需要什么药。太后把苏文远下狱,就是切断裴珩所有生路。
裴珩听完沉默良久。这些他早猜到了,但从千户嘴里亲耳听一遍,心里还是像被冰水浇透。太后是他皇兄的发妻,是裴璟的生母。皇兄驾崩前拉着他的手说“替朕看好江山看好璟儿”。他应了。然后太后想要他的命。
沈渡把千户女儿带出去后,折回来。“王爷,供词已录好。赵崇那边?”
“不急。”裴珩站起来往外走,“等太后亲自来求我。”
沈渡愣了一下。太后会求人?
裴珩没解释。走出诏狱时天已黑透,他站在诏狱门口台阶上抬头望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雨腥味。
他忽然很想苏月见。
马车回王府路上他一直在想她。想她第一天嫁进来时坐在床边说的那句“我是大夫我会治好你”。想她每天给他针灸时在心里默念的那些稀奇古怪词儿。想她记账时画的小笑脸。想她趴床边睡着时匀匀的呼吸声。想她今晚穿品月色大袖衫站在慈宁宫大殿里,一个人面对太后和满殿命妇,不慌不忙把每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嫁给他不到两个月,已经把命跟他捆在了一起。不是被的,是她自己选的。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住。裴珩下车往里走,走到正院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正院廊下亮着灯,苏月见坐门槛上,手里拿一本医书,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廊下灯笼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黄光晕里。
她一直在等他。
裴珩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跟前还是惊醒了她。苏月见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回来了?吃了没?厨房热着粥我去——”
裴珩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握手腕,不是搭肩膀。是结结实实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苏月见愣住,手里医书掉地上,半晌才缓过神,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背。
“怎么了?”
裴珩没说话。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又热又急。苏月见感觉到他心跳隔着两层衣裳传过来,快得不像话。她没再问,只轻轻拍他的背,像他昏迷时她每次喂完药拍他手背那样。
过了很久裴珩才松开她。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泪。只是看着她。
“今天在宫里,怕不怕?”
苏月见想了想。“怕。但更气。”
“气什么?”
“气她们拿三皇子当人质。一个五岁孩子招谁惹谁了。”她顿了顿,“你呢?审讯顺利吗?”
“招了。太后授意的。”
苏月见沉默一瞬,然后弯腰捡起掉地上的医书拍了拍灰。“那咱们就一条条跟她算。”
裴珩看着她。廊下灯笼光落在她脸上,她表情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跟太后算账,是今天菜价涨了两文。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弯那种,是真的笑了出来。苏月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笑什么?”
“笑我上辈子大概做了不少好事。”
“嗯?”
裴珩握住她的手往屋里走。“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苏月见脸又红了。
进了屋她盯着他喝了粥吃了药,又给他把了脉。今天站太久走太多,脉象有些浮,好在底子还在。她让他躺下加了一组针灸,扎完拔针时裴珩忽然开口。
“月见。”
“嗯?”她正低头收针。
“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离开京城。”
苏月见手一顿抬头看他。
“城郊有座庄子,有药田,有书房,有小厨房。离京城够远。”他看着她,“以后那里就是我们家。”
苏月见鼻子酸了。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收进针包,声音有点哑。“好。”
窗外起了风,廊下风铃叮叮当当响。要下雨了。苏月见吹熄灯在裴珩身边躺下。黑暗中他的手准确找到她的,十指交握。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风声由远及近,听着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听着雨势渐大铺天盖地落下来。
苏月见在雨声里闭上眼睛。她想,等这些事了了,她要在那座庄子里种满药材。春天种当归,夏天采薄荷,秋天收枸杞,冬天晒陈皮。裴珩在书房看书,她在药田里拔草。孩子们——如果有的话——在院子里追蝴蝶。
那子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