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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七天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说霸王在梅里村喝了三碗粥,在老槐树上挂了一块木牌。说霸王跪在江滩上,被沈氏扇了一耳光没还手。说霸王挨家挨户地走,问那些死了儿子的人家,他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消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梅里村传到枫桥,从枫桥传到横塘,从横塘传到木渎,从木渎传遍整个会稽郡。传到后来,话就变了味。有人说霸王疯了,有人说霸王是假霸王真骗子,有人说那个在乌江边自刎的才是真的,这个渡江回来的是河神变的。

也有人说,霸王在记名字。

八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记。

这个消息传到第七天,有人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我从一户姓钟的人家出来。这家的儿子叫钟季,死在彭城,尸体都没找回来。钟季的娘是个哑巴,听我说完儿子是怎么死的,没哭,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下。她男人翻译说,她问儿子死的时候有没有吃饱。我说吃饱了,那天早上全军加了餐,每人多分了两块饼。哑巴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出来的时候,村口的路上站着一排人。

十来个。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跟项平差不多年纪。穿着粗麻布的短褐,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草鞋。没有人披甲,没有人骑马,但他们手里都握着剑。

不是军队制式的剑。是家里传的,铁匠铺打的,长短不一,新旧不等。有一柄剑上还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有一柄的剑鞘是木头削的,粗糙得能看见刀痕。

握剑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有的只是松松地拎着,剑尖垂向地面。有的把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怕摔的东西。

但他们都站在路中间。站成一排,把路堵死了。

周殷的手按上了剑柄。二十几个残兵同时绷紧了身体,像拉满的弓。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其他人高出一截,肩膀宽厚,脖子粗壮,像一棵在好地里长足了的树。他的剑扛在肩上,没有出鞘,剑鞘是用牛皮缝的,缝线的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你就是霸王?”

他问。声音跟他的身板一样,粗,厚,带着腔的共鸣。

“是。”

“我叫桓楚。”

这个名字在项羽的记忆里有。桓楚,会稽桓氏的子弟。桓氏是会稽大族,项羽起兵时,桓氏出了三百人。后来桓氏的家主桓斌战死在定陶,三百桓氏子弟死伤过半。剩下的跟着项羽一路打到垓下,最后也没几个回来。

“桓斌是你什么人?”

桓楚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我爹。”

“你爹死在定陶。秦将章邯的骑兵冲阵,你爹带人顶在第一线。章邯亲自射了一箭,中你爹左眼。你爹把箭,继续。了三个秦骑,才被第四个人一矛捅穿。”

桓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定陶。在项羽的记忆里,定陶是一场败仗。章邯的秦军把楚军围在定陶城外,项羽率军突围,出一条血路。桓斌是殿后的,他没有活着出来。

“我在突围。”

“我爹在殿后。”

“是。”

“你突围成功了,我爹死了。”

“是。”

桓楚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剑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里,剑鞘的尾端抵着地面。

“我今年二十一。我爹死的那年,我十二岁。我跪在桓氏的祠堂里发过誓,要替他报仇。”

“秦灭了。章邯降了。仇算是报了。”

“然后你带着我们打到咸阳,我以为你要当皇帝了,天下就太平了。结果你把咸阳烧了,把刘邦封到汉中,自己回了彭城。”

“后来刘邦打出来,你跟他打了四年。”

“四年,你一次都没赢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过来。

周殷的剑拔出了三寸。我按住他。

“赢过。”我说,“彭城之战,我以三万破他五十六万。他的父亲、妻子都被我俘虏了。”

“那后来呢?”

桓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是挑衅的眼神,是质问。是憋了很久、憋不住了、终于问出口的那种质问。

“后来你为什么输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桓楚身后那十来个年轻人站在霞光里,脸上被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们都在等答案。

这个问题,项羽从来没回答过。

在原有的历史上,他在乌江边给出了最后的答案——“天亡我,非战之罪”。他把一切归于天意。他不认错,他到死都没有认错。

但现在我不是项羽。

至少不全是。

“你问得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桓楚没有退。他身后的人也没有退。他们站在那里,手里的剑反射着霞光,像一排没有点燃的火把。

“彭城之战后,我做错了三件事。”

桓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第一件,我把刘邦的父亲和妻子还给了他。鸿沟议和的时候,刘邦派人来要人,说愿意以鸿沟为界,东归楚西归汉。我信了。我把人还了。刘邦拿到人,转身就撕了盟约,追过来打我。”

“第二件,我用错了人。英布、彭越、韩信,这三个人本来都可以是我的。英布是我封的九江王,彭越是我给过粮草的人,韩信——韩信在我帐下待过。他献过策,我没用。他走的时候,我甚至没送他。”

“第三件——”

我停了一下。这件最难说。

“第三件,我忘了江东。”

桓楚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叫忘了江东?”

“我从会稽起兵,带了八千子弟渡江。巨鹿一战打下来,八千剩了五千。打到咸阳,五千剩了三千。彭城之战,三千剩了一千。垓下突围,一千剩了二十六个。”

“每死一个人,我就往前进一步。巨鹿、邯郸、咸阳、彭城、荥阳、垓下——我越打越远,越打越往西。江东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八千个人的名字,我一个都叫不出来。”

“你爹叫桓斌。他死在定陶。他的尸体我没有收回来。他的剑我也没有收回来。”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剑。

“那把剑是你自己打的?”

桓楚的手收紧了一下。

“是我打的。我爹的剑没传下来,我自己打了一把。照着记忆里他握剑的样子打的。”

“你爹的剑,是楚式剑。剑柄缠鲛鱼皮,剑首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桓’字。剑身上有两道血槽,是他自己开的,开得深,的时候带风声。”

桓楚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你——你怎么知道?”

项羽的记忆里有。桓斌是他手下的将,虽然不是什么大将,但桓斌的剑他见过。项羽对剑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见过一次就记得。剑柄的鲛鱼皮,剑首的铜刻,剑身上的血槽——那些细节储存在记忆深处,从来没被调用过。因为项羽从来没想过要回忆一个死去的校尉的剑。

“我记得。”我说,“你爹的剑我记得。你爹的样子我也记得。左眉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的。右手虎口的茧子特别厚,因为他练剑练得狠。”

“他死的那天早上,在定陶城外,他来找过我。说家里的老二刚生了儿子,托他给孩子取个名字。他想了三个,拿不准,来问我。我说叫桓楚吧,楚国的楚。”

桓楚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剑鞘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像咽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爹……让你给我取名字?”

“是。”

“你没说过。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因为我忘了。”我说,“或者说,我从来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记住。”

沉默。

霞光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青灰色。天色暗下来了。桓楚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肩膀开始发抖。

然后他捡起剑。

不是用握剑的方式。是用抱的方式。他把那把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剑鞘,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

身后那十来个年轻人沉默着。有人把手里的剑放下了,有人转过头去,有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过了很久,桓楚抬起头。

“霸王。”

他的声音哑了。

“我问完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那排年轻人也跟着让开。路通了。

我没有往前走。

“你们呢?”我看着剩下的人,“你们也有要问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我哥叫虞且。死在垓下。”

“记得。虞且,左手使剑。突围的时候被汉军骑兵围住,左臂被砍断,换了右手继续。了两个,被第三个人捅穿。”

“我爹叫虞伯。死在荥阳。”

“记得。攻城的时候第一批上城头的。城头上守军泼滚油,他没退。烧伤了半边身子,还是爬上了城头。站了一会儿才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面朝城内。”

瘦高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了。他退回去。

又一个站出来。

“我爹叫季由。死在彭城。”

“记得。季由,箭射得好。彭城之战的时候,他站在箭楼上,一个人射光了十二壶箭。箭楼被汉军烧了,他没有跳。射完最后一壶,抱着弓被烧死在上面。”

一个一个站出来。一个一个问。我一个一个答。

八千个名字,我才记了一百多个。大部分是这两天走下来记住的。有些是项羽记忆里残存的碎片,被翻出来,拼上,擦净。还有一些,是我编的。

编的又怎样?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真相是一具尸体被马蹄踩烂,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被记住的死法。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家的那个人,死得像个英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年轻人问完了。

桓楚还站在那里。他把剑重新挂在腰间,走到我面前。

“霸王,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回来,是还要带我们去打仗吗?”

“是。”

“打谁?”

“刘邦。”

“打得赢吗?”

“打得赢。”

他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快要燃尽的火星。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现在二十一了。这把剑打好了九年,没用过。”

“霸王,你用不用我?”

“用。”

他单膝跪下去。

不是双膝跪地的那种跪。是将士对主帅的跪。一只手拄着剑,一只膝盖着地,头低下去,露出后颈。

那十来个年轻人跟着跪下去。黑暗中跪了一片。

“起来。”

桓楚站起来。他比我矮不了多少,站直了差不多能平视。

“明天开始,你们跟着我。”我说,“不只是你们。所有想来的,都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的不是敢死的兵。”

桓楚愣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想赢的兵。敢死和想赢,不一样。敢死的人,冲上去就不打算回来了。想赢的人,冲上去是为了活着回来。”

“你们这些人,都是死了父兄的人。你们不怕死。但我要你们从今天开始,学会怕死。”

“怕死,才会想赢。想赢,才会赢。”

桓楚沉默了很久。

“懂了。”他说,“霸王,明天我们去哪儿?”

“去下一个村子。那里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还剩一个。”

“去他家做什么?”

“喝粥。”

桓楚愣住了。

“喝粥?”

“对。喝粥。喝完粥,问他娘,剩的那个儿子叫什么名字。然后告诉他,你哥哥是怎么死的。然后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如果愿意呢?”

“那就带上。如果不愿意——”

我转过身,往村里走。周殷和残兵们举着火把跟上来。火光把路面照亮,把田埂照亮,把远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不愿意,就留下粥钱。”

身后,桓楚的声音追上来。

“霸王!粥钱我有。我家的粥,不用你给钱。”

“但我要喝一碗。”

“什么粥?”

“你家灶上那碗。你娘熬的。”

脚步声跟上来。不是一个,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杂杂沓沓地踩在田埂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把那些年轻人的影子投在稻田里,一个接一个,长长的,往村子的方向延伸。

月亮升起来了。半弯,像一柄出鞘的刀。

江东的夜色里,炊烟早就散了。但有些东西正在聚拢。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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