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荣的家在会稽郡治吴县东南,一个叫梅里的村子。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墙茅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槐树上挂着十几块木牌,新旧不一,风吹过来便互相磕碰,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名字。
项荣。项华。项平。项伯山。项季。项由。项丘……
有些牌子已经挂了很久,木质发黑,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些牌子还新,木茬泛着淡黄,像刚砍下来的伤口。
周殷告诉我,这是江东的规矩。战死在外的人,家里会在村口的老树上挂一块名牌子。魂兮归来,看见自己的名字,就认得回家的路。
老槐树上挂了三十几块牌子。
梅里村一共三十几户人家,每一户都有人死在外面。有的人家死了不止一个。
项荣家死了三个。
沈氏的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房,围着一道半人高的篱笆。篱笆上爬着枯藤,去年的老瓜还挂在藤上,没人摘,成了黑褐色。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杈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我推开篱笆门的时候,沈氏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没停。豆荚从拇指和食指间被捏开,发出细碎的脆响。豆子落进粗陶碗里,叮叮当当的。
“来了。”
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项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扎成两个小鬏,用红绳系着。这么一打扮,更像女孩了。她躲在祖母背后,那只眼睛还是亮得很,看我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坐。”
沈氏用下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墩。石墩上长满青苔,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擦,直接坐下去。凉意透过甲胄的衬里渗上来。
“吃饭没?”
“没有。”
沈氏把手里的豆子放下,拍了拍衣襟上的豆荚碎屑,起身进了灶房。灶房是土墙拐过去的那间,没有门,只挂着一张草帘子。帘子一掀,能看见土灶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底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项安站在院子里没动。她歪着头看我,红绳系的小鬏一颤一颤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是霸王吗?”
声音细细的,像刚出窝的雀儿。
“是。”
“我爷爷说霸王有三丈高,眼睛像铜铃,吼一声能把山震塌。”
“你爷爷见过我?”
项安想了想。
“没有。我爷爷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没下雨”差不多。九岁的孩子,还没学会在“死”这个字上加重语气。死就是死。爹死了,叔叔死了,小叔也死了。死是挂在村口老槐树上的木牌子,是祖母半夜里压低了声音的哭,是别家孩子骂她“丧门星”时扔过来的石子。
死是常。
沈氏端着一碗粥出来了。
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米粒沉在底下,上面几乎是清水。粥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我叫不出名字。她递过来的时候,碗边有一个豁口,豁口处被磨得光滑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家里就这些了。”她说,“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的稻还没抽穗。”
我接过碗。
项羽的手很大。那碗在他手里,像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我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
从乌江到这里,这是我吃的第一口热东西。
沈氏看着我喝粥,没说话。项安也看着我。祖孙俩的眼神不一样——老的那个像冬天的井水,沉到底,看不见波澜;小的那个像春天的溪,浅,亮,藏不住东西。
我把粥喝完了。碗底的米粒也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
“还有吗?”
沈氏愣了一下。
“有。”
她又盛了一碗。第二碗比第一碗稠些,米多了,菜叶也多了。我又喝完了。
“还有吗?”
第三碗。这一次,她把锅底的米全都刮进碗里。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周殷在篱笆外面站着,背对着院子,肩膀绷得很紧。他听见我要了三碗粥,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第三碗喝到一半,项安忽然走过来。
她踮起脚,把一颗枣放在我膝盖上。
枣是的。去年的枣,皱缩成小小的一团,表皮起了褶子,颜色从鲜红退成暗红。不知道她藏了多久,枣皮上沾着衣料的绒毛。
“给你吃。”她说,“很甜的。”
我把枣放进嘴里。
很甜。
沈氏看着我吃完枣。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豆荚碎屑,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新木牌。木茬还是淡黄色的,没有经过风吹雨打。牌面上刻着三个字——
项平。
“老三的名字。”沈氏把木牌递给我,“他走的时候,我还没给他刻。想着等打完仗回来再刻也不迟。”
“现在用不上了。”
“霸王替我去挂吧。”
我接过木牌。木头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刻痕是新的,每一刀都很深,深得像是怕字迹被风吹掉似的。项平的“平”字最后一笔竖,刻偏了,斜斜地拉出去,像一条走错的路。
我站起来,拿着木牌走向村口。
周殷跟上来。二十几个残兵也跟上来。沈氏牵着项安走在最后面。
老槐树的枝条伸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三十几块木牌挂在枝头,风吹过来便互相磕碰,嗒嗒地响。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我找到了项荣的名字。牌子已经旧了,刻痕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但还能看清笔画。旁边是项华的名字,比项荣的新一些,木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华”字的草头一直裂到牌子边缘。
我把项平的牌子挂在项华旁边。
三条木牌并排挂着。项荣。项华。项平。风吹过来,它们一起晃动,磕碰在一起,发出比别的木牌更密集的嗒嗒声。
像三个人在说话。
沈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三块木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动了两下,还是没发出声音。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出来了——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念诵,像念经,像唱歌,像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没有词的调子。
项安拽着祖母的衣角,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木牌。她不认得字,不知道哪一块是爹,哪一块是二叔,哪一块是小叔。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忽然问我。
“霸王,我爹打仗的时候,厉害吗?”
“厉害。”
“有多厉害?”
“你爹在巨鹿城外,一个人了七个秦兵。其中有一个是王离的亲卫,穿两层甲的。你爹一矛捅穿了他的口,连甲带人。”
项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二叔呢?”
“你二叔守粮草营的时候,汉军放火箭。他着着火,还扛出来三十袋粮。三十袋。一袋够十个人吃一天。他救下来的粮,够三百个弟兄吃一天。”
项安的嘴巴微微张开。
“小叔呢?”
“你小叔——”
我停了一下。项平死的时候十六岁。被马蹄踩过去的。没有敌的记录。他还没过敌。
项安等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沈氏说那句话时的火星。
“你小叔冲在最前面。”我说,“汉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退。他的矛断了,人从马上摔下去。但他没有退。”
“他死的时候,面朝着敌人的方向。”
“你三个爹,都是面朝敌人死的。”
项安没有哭。她把手从祖母的衣角上松开,站直了身体。九岁的孩子,瘦得像一豆芽菜,口挺得高高的。
“我以后也要面朝敌人死。”
她说。
沈氏的念诵声停了。
“不许说死。”她一把扯过项安,枯瘦的手掌拍在孩子的后脑勺上,“不许说死。听见没有?”
项安被拍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捂着后脑勺,没哭。
“我没说现在死。”她争辩道,“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许说。”
沈氏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把项安拽进怀里,抱得很紧。项安的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只露出两个扎着红绳的小鬏,一颤一颤的。
老槐树上,木牌嗒嗒地响。
我转身离开。
走出村口的时候,周殷忽然开口。
“霸王。”
“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项荣七个秦兵,项华扛出三十袋粮。末将跟着他们一起打的仗。末将不记得有这些事。”
我站住了。
周殷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您记得?”
我当然不记得。项羽的记忆里没有这些细节。项羽只记得战役的胜负,记得斩将夺旗的功勋,记得谁是先锋谁是后卫。他不记得一个普通士卒了几个敌人,不记得一个粮草营的守将临死前扛出来多少袋粮。
那些数字是我编的。
但项安需要那些数字。
她需要知道她的父亲不是一个木牌上的名字。她需要知道她父亲了七个敌人,她二叔扛出三十袋粮,她小叔面朝敌人死。她需要具体的、有分量的、能在往后几十年里反复咀嚼的东西。
那些东西项羽给不了。
我来给。
周殷见我不答,便不再问了。他垂下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太阳升到中天。梅里村在身后越来越远,老槐树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木牌磕碰的声音也被风吹散了。田埂两边的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过时像江面的波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殷。”
“末将在。”
“那个叫项安的孩子。”
“是。”
“派人暗中护着。不要让她知道。”
周殷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末将领命。”
乌骓马在田埂尽头等我。它低着头啃草,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耳朵转了转。我翻身上马,它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梅里村的方向。
炊烟正在升起来。
三十几户人家,三十几块木牌。每一块木牌背后都有一个沈氏,都有一个项安。八千江东子弟,八千人。
我要一家一家去走。
在重新拿起剑之前,先把欠的债还了。
乌骓马迈开步子,往下一个村庄走去。田埂上,马蹄印一个接一个,向东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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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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