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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期四早上七点,杨路长把两个孩子收拾利索、送上校车之后,端着一杯茶靠在阳台门框上,把衬衫口袋里的那片薄荷叶翻了出来。

一夜过去,叶片已经打蔫了,边缘微微卷起,但那股清凉的香气还在。他凑到鼻尖闻了闻——就是普通薄荷,罗花养在阳台上的那种土薄荷。没有真气残留,没有灵光反应,没有任何能用神识捕捉的特殊标记。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不对劲。

他昨天用神识扫了三遍楼道。放薄荷叶的人在老孙家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水汽凝结滴落在地上——但整片叶子上没有残留任何能量痕迹。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那人本不是修行者,只是个走错了楼层的普通人(虽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要在老孙家门口站到滴露水);要么那人的修为比他高出至少一个档次,能够完全隐匿自己的气息。

杨路长不愿意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但他更不愿意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假装一切正常。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给吕明德发了条短信:“吕老,昨晚有个带薄荷味的朋友来我家门口了,没打招呼,留了片叶子就走。方便的话通个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蹲在阳台上开始一件他这辈子从没过的事——用真气给自家门布防。

这招不是谁教的,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既然真气能附着在玉扳指里,那理论上也应该能附着在别的东西上。他不求布置什么阵法——那玩意儿离他还太远——他只想在门口留一道真气,不需要多强,薄薄一层就够。有人带着真气靠近这扇门的时候,他的神识能在一定范围内收到反馈。

他把右手贴在入户门的门框上,调动丹田的真气,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输出。真气从拇指少商溢出,在门框的金属合页上结成一层薄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膜。这个效果撑不了太久,他估摸着十二个小时就得重新“充电”一次。但够了。

至少白天出门的时候,他能知道有没有人来过。

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机。吕明德没回。他又翻了翻昨晚的聊天记录——沈月如加了他微信,第一条消息是“到家发个消息”。他昨晚回了个“到了”,对方没有再回。早上的聊天框依然安静。

杨路长想了想,给沈月如发了条消息:“沈小姐,昨晚我到家以后,有人在我门口放了片薄荷叶。可能跟我有关,也可能跟你们有关。如果玄门以前有这种习惯,麻烦告诉我一声。”

发完,他把手机调到最大音量,开始洗碗。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吕明德,是方志远。

“杨先生,方便说话吗?”

“方医生,你说。”

“我想确认一下——你愿不愿意做一次正式的体检?全身的,包括血液生化、免疫功能、神经传导速度。如果数据有异常,我不会上报,只作为我的个人研究记录。保密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今天要是有空可以来医院签。”

杨路长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沥水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方医生,你平时对病人也这么上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方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语气里的专业外壳薄了一层。

“杨先生,我二十年前选神经外科的时候,是因为我母亲脑出血去世。当时医生跟我说,血肿吸收的速度是固定的,谁也改变不了。我看着她在ICU躺了四十天,最后还是走了。如果那时候,有任何一种办法能让她像你一样三天就站着出院——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换。”

杨路长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他能从方志远刻意压平的语调里听出他试图藏起来的那刺——那刺在他心里埋了二十年,被杨路长的病例一把拔了出来。

“行。”杨路长说,“体检我配合。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估计你的仪器可能本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让我恢复了。”

“我知道。但测不出来本身就是数据。”

挂了电话,杨路长站在厨房里出了一会儿神。他发现自己最近经常这样——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方医生那副金丝眼镜后面,不只是一个医生对罕见病例的兴趣,还有一个儿子在心里埋了二十年没释怀的遗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吕明德。

“杨老弟,你短信里说的薄荷叶——是新鲜的还是的?上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新鲜的,刚从枝条上折下来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片叶子。”

吕明德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平淡到杨路长意识到那不是平淡,是老江湖在压着什么不想被自己先说出来的东西。

“玄门里,以前有个规矩。掌门上门见人,带三样东西——薄荷叶、露水、一把空椅子。你来,他不跟你谈功法不谈门规,先给你倒杯茶。等你喝完,他把叶子放在你手边,告诉你:‘玄门的椅子,空了三年了。’”

杨路长攥着手机,把手里的抹布搁到灶台上:“吕老,你昨晚跟我说玄门散了。”

“玄门是散了。但掌门令还在外面。”

“你说刘老爷子儿子失踪四年了,难道是——”

“不是他。”吕明德的语速忽然加快,声音里透出一种杨路长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激动,是某种在平静水面下压了很久的波动,“刘世安那小子我知道,他要是回来,不会在我门口站到滴露水还不敲门。放薄荷叶的人,是他在外面找了四年的结果。”

杨路长靠在厨房作台边上,拇指不自觉地在扳指上快速转了三圈。掌门失踪四年,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现在有人在半夜放了一片叶子在他家门口,上面没有真气、没有灵光,只有一个含义——老子找到你了,但老子不急着进来。

“吕老,这个人,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吕明德顿了顿,“但按玄门规矩——薄荷叶不留真名,留的是约。主人在家不留人,客人在外不留话。他留了叶子,就是告诉你他还会再来。下次来,他会带露水。第三次,带空椅子。三样东西齐了,就是开香堂。”

杨路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问号。开香堂——这三个字搁武侠小说里他见过,搁现实里从他嘴里蹦出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吕老,你说的这个‘空椅子’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字面意思。”吕明德的语气得像旧货市场那张帆布,“玄门的香堂摆三把椅子,中间那把是祖师位,左边是掌门,右边是开堂人。掌门那把从三年前就是空的。他说‘薄荷叶、露水、空椅子’,意思是——他不坐你对面,他等你自己坐到那把空椅子上去。”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杨路长把抹布从灶台上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了三次,最后用一种本科毕业论文答辩时面对完全没准备的问题的语气说:“吕老,我就一会计。”

“刘老爷子以前是开出租车的。”

杨路长被这句话堵得没脾气。

“那这个人下次来了,我该怎么做?”

“该嘛嘛。他要是带着露水来,你就给他倒杯茶。他要是带着空椅子来——”吕明德在电话那头像是站起了身,嗓音忽然苍老下去,带着某种穿越四十五年的疲惫,“那他就会告诉你刘世安的下落。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杨路长挂掉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尖叫和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油烟机的外壳上还贴着罗花上周写的便签——“本周菜谱:周一红烧肉,周二炒茄子,周三……”,后面的字被油渍洇花了,看不太清楚。这些声音和颜色把他从“玄门规矩”、“空椅子”、“掌门失踪”这些词拽回了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按紧了一点。玄门的事可以慢慢理,但他还欠着房贷,两个孩子四点半放学,罗花今晚有公开课要准备。

修仙再重要,不能耽误接孩子。

下午接完孩子,他推着婴儿车,牵着小蕊,拐进了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晚上要做红烧排骨。罗花今天有公开课,七点才能到家,做饭的事就落在他头上。他推着购物车在肉摊前面站定,用神识扫了一遍案板上的排骨。左起第三,骨髓饱满,纤维纹理细密,含水率刚好,适合红烧。

“老板,左起第三到第八,给我称一下。”

老板是个胖大姐,瞟了他一眼:“你挑排骨还用看那么久?以为挑翡翠呢?”

杨路长笑了笑,没解释。

买完排骨,他推着车往蔬菜区走。路过调味品区的时候,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个微弱的感应——货架最底层,一瓶落满灰尘的老陈醋。

那瓶醋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但在神识感知中,它的瓶底沉淀物呈现出一种他只在古玩市场老物件上见过的微弱的灵韵反应。不是法器,不是丹药,更像是——某种东西的残渣,被意外混进了这批醋的原料里。

他把那瓶醋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期,保质期还有三个月。瓶身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识,就是本市一家调料厂生产的普通老陈醋。他拧开瓶盖闻了闻,酸味里夹着一股极其细微的、类似草药煎糊了的味道。

“有意思。”

他把醋放进购物车。旁边的罗花要是在,肯定又要念他乱买东西。不过罗花不在。他享受这份短暂的购物自由。

回到家,排骨焯水、炒糖色、加料、炖煮。杨路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买回来的那瓶陈醋小心地倒了一小碟出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醋味很冲,但在酸味退去之后,舌处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药材余韵。这个味道他不熟,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他——这东西跟真气是相容的。他的经脉在接触到这丝药韵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冒泡的排骨,又看了一眼那瓶醋,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用这醋来做排骨,给罗花和孩子们吃——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他往锅里倒了半盖子。

算了,保险起见,先只加半盖子。养生醋嘛,就当养生醋用。

晚上七点,罗花推开家门,闻到一股她嫁到这个家八年来从没闻到过的味道。

“你做的什么?”

“红烧排骨。”

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不好吃?”杨路长探过身子看她的表情。

“不是。”罗花又夹了第二块,“就是——太好吃了。你是不是叫了外卖装盘子里了?”

“你这叫侮辱人格。”

罗花没理他,坐下来吃了第三块、第四块,然后把一直站在旁边等着被夸的丈夫拉过来坐下:“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做饭?你是不是背着我出去拜师了?”

杨路长笑了笑,没说话。但他想起吕明德说过的六个字——玄门传承,以气驭物。用真气炒菜,大概也算一种“以气驭物”。厨子修仙,说不定比老道士还快。毕竟灶台上每天淬炼的都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晚饭后,罗花在书房准备明天的公开课。她对着电脑上的PPT发呆已经有十分钟了——这堂公开课的主题是“我的理想”,区教研员要来听课,她压力很大,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导入方式。

杨路长端着杯热水进去,看到她在揉太阳。

“卡住了?”

“导入想不出。‘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谈谈理想’——太土了。‘大家长大后想做什么’——更土。”

杨路长把水杯放在她桌上,瞥了一眼PPT,随口说了句:“换个方式嘛,别问他们长大想什么,问他们——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是什么。”

罗花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眼睛亮了一下,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打字。

“这个角度可以融入小组讨论……还可以跟主题衔接……”她一边噼里啪啦地敲,一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杨路长,你在哪学的这些?”

“我瞎说的。”他转身溜出了书房。

晚上十点半,罗花终于在书房趴着睡着了,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教案。杨路长轻手轻脚给她披了件外套,关掉台灯,带上了书房的门。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自家门口,关了走廊灯,把门拉开一条缝。他把扳指戴好,闭上眼,铺开神识,让自己变成一尊。薄荷叶在他衬衫口袋里,已经透了。但那股清冽的薄荷味还在,淡淡的,不散。

他不是要跟来人对峙。他只是想当面问一句——你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刘世安还活着吗?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月季花的甜腥。远处传来夜班公交的刹车声和某个醉酒路人的歌声。杨路长坐在黑暗中,体内的真气自动运转,第八十一个周天。

他在等那片薄荷叶的主人,带露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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