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路长在门口坐到凌晨三点。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吹亮了三回。他对门老孙家的猫半夜出来溜达,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嗖地窜上了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点一刻,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关门,洗漱,上床。罗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然后很自然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杨路长把手搭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他没等到人。但他有种直觉——那个人来过。只是没上来。也许那人站在楼下,仰头看了这扇窗户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薄荷叶第一次留得利落,第二次就要见露水。按玄门规矩,三次为一轮。第一次是打招呼,第二次才是验证。放露水的人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验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踏实了。验就验,大不了到时候给对方泡杯好茶。
第二天是星期五。
罗花一大早就去了学校,今天有公开课。杨路长把两个孩子送上校车之后,骑车去了旧货市场。今天不是周末,市场里冷清了很多。一半的摊位没开门,开门的摊主也大多在打盹或者刷手机。帆布棚顶兜着昨夜的雨水,风一吹就往下滴答。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铜锈混合的味道。
吕明德蹲在他那个角落的摊位上,面前铺着帆布,上面摆的东西跟上次差不多——铜钱、石头、断簪子、发黄的卷轴画。老头今天戴了毡帽,叼着一没点着的旱烟,手边放了一杯浓得发黑的茶。
杨路长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吕老,昨晚没人来。”
吕明德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把那没点着的旱烟换到另一边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正常。第二次上门,要挑子。”
“什么子?”
“要么你的生,要么刘老爷子的忌,要么——一个他跟你都没想到的子。”吕明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深处有针尖大的光,“他给你留薄荷叶,是在试探你能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你不但感知到了,还铺开神识盯着楼道等了一夜。”
杨路长皱眉:“你怎么知道我铺开神识等了一夜?”
“你眼睛下面那两道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神识过度消耗的反应。”吕明德把旱烟从嘴边拿下来,用烟杆指了指他的脸,“炼气期神识铺开八十米,持续消耗五六个小时——小子,你没当场晕过去已经是体质好了。一般人第一次透支神识,得躺三天。”
杨路长愣了一下。他昨晚收工回屋的时候确实觉得头晕,但以为是熬夜熬的,没往真气消耗上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感觉跟他当年通宵加班之后第二天又去跟了一整天盘点一样——脑子还在转,但壳子已经空了。
“那我现在该吗?”
“回去睡一觉。”吕明德喝了一口浓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然后晚上继续等。”
“今晚他还会来?”
“不一定。但昨晚你没等到,他一定知道你等了一夜。”吕明德的目光从毡帽帽檐下投过来,带着某种过来人的郑重,“玄门选人,不看资质,看品性。你能为他等一夜,他就能为你选一个合适的子。”
杨路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地摊上那些铜钱和石头:“吕老,这些里面还有法器吗?”
“没了。就那一块鹅卵石,还让你拿起来了。”吕明德咧了咧嘴,笑得像一只在太阳下晒壳的老龟,“法器要是满地都是,我还用在旧货市场蹲四十五年?”
杨路长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协会那枚五铢钱,沈小姐说可以让给我。但我不白拿——你帮我估个价?”
吕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帆布边上的泥。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枚铜钱,刘老爷子戴了大半辈子。不是法器,就是个念想。后来病重了,他把铜钱交给了协会,说——”顿了一下,语气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敬意,“留给看得懂的人。”
杨路长站在摊位前,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扳指。
“他有没有说什么具体的?”
“他就说了一句——‘看得到光的人,才值这枚铜钱。’”
杨路长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枚汉代五铢里封着一团微弱到快散掉的灵韵,普通人肉眼看不到,神识不够精细的修行者也未必能察觉。刘老爷子说“看得到光的人”,指的不是肉眼,是神识。
“吕老,这枚铜钱我要了。”
吕明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把旱烟叼回嘴里,示意杨路长可以滚蛋了。
下午,杨路长接到沈月如的电话。
“杨先生,五铢钱的事协会同意了。象征性收了五百块的寄存费,走个流程。”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她在办公室。
“谢了。回头我把钱转你。”
“不用。算我的。”沈月如顿了顿,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你昨晚跟吕老打过电话之后,他没有跟我多说。但我知道你在等那个人。”
“你怎么看那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沈月如的声音低了一些:“玄门的规矩我知道一些。放薄荷叶的人,身份不会比掌门低。如果是刘叔叔自己,他早就进门了。如果不是刘叔叔——”又顿了一下,“那他就是刘叔叔在外面找到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的传话。”
杨路长握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步。沈月如的分析跟他自己的直觉基本一致。
“沈小姐,你对这个人,有没有什么个人的感觉?”
“有。”沈月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怕他。怕他带来的消息是坏的。但更怕他带来的消息是好的——因为如果刘叔叔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杨路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这人手里如果握着好消息,有什么理由需要等整整四年才出现?
“沈小姐。”他话锋一转,“周六有空吗?我想看看刘子豪。”
沈月如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切换弄得顿了一下。然后她用了一个没有任何玩笑意思的语气:“有。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杨路长去学校接孩子。两个小的在校门口一看到他就飞奔过来,一个扑左腿一个抱右腿,差点把他掀翻。女儿手里举着一张蜡笔画,画面上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手牵手站在一朵云下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笔触虽然歪七扭八,但颜色选得格外明亮。
“爸爸你看,我画的全家福!”
杨路长蹲下来认真看了一遍这幅画,然后指着那朵云旁边的一坨灰色的线条:“这个是什么?”
“那是弟弟扔出去的纸飞机。”
“为什么会飞到云上面去?”
“因为弟弟太笨了,扔歪了。”
小宇在旁边声气地反驳:“不笨!”
杨路长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塞进包里。然后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他下意识用神识扫了一圈周围。没有薄荷味。没有露水。
很安静。
晚饭是罗花做的。她今天公开课很成功,教研员当场夸她“导入环节有创意”,心情好得不得了,做了四个菜。饭桌上她绘声绘色地讲公开课的经过,讲到教研员夸她的时候脸有点红,但还是忍不住得意。杨路长一边吃饭一边听,配合着嗯嗯点头。小蕊嘴说爸爸今天来接我们的时候又被保安张爷爷拉着下了一盘棋,输了。罗花立刻提高了嗓门:“杨路长你又下棋!”
“就一盘,就一盘!”
两个孩子在旁边咯咯直笑。
杨路长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忽然想起吕明德说的那句话——“玄门选人,不看资质,看品性。”他不知道自己品性够不够好。但至少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张饭桌更值得他守护的东西。
深夜。
罗花和孩子们都睡了。杨路长照例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他没有铺开神识——吸取了昨晚的教训。吕老说得很清楚,持续展开神识是自耗体力。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支撑那么久的消耗。他只保留了一小段真气在扳指里,随时准备被触发。
今晚月光很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扳指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不是地震式的跳,是一个微弱的抽搐,像心跳漏了一拍之后猛地追了一拍。杨路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右手按住扳指,左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他的神识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就在楼顶。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特殊波动——像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把周围的灵气往同一个方向吸。
露水。
玄门规矩第二样东西。
他没有冲出去。因为他知道楼上这位如果想走,他现在的水平追不上。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一步一步地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台阶很旧,扶手上落着灰,脚步踩上去每一步都在水泥墙壁间弹回细微的回声。他一边往上走一边把真气运到了双手拇指的少商,没有攻击意图,只是准备——如果对方要谈,他给对方两张手掌。如果对方要动手,他也给对方两张手掌。
天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月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夜晚都要白。
杨路长推开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但晾衣绳上挂着一极细的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瓶身上用墨水写了两个字——不是现在的简体字,是小篆。
“立秋。”
今天是立秋。他之前本没注意。
杨路长走过去,把玻璃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瓶身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触手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凑近鼻尖——是露水。荷叶上的露水。清香、微甘、带着某种他只在运转周天时能感受到的天地灵气。这不是普通荷叶,是灵物。或者至少,是生长在灵气充裕环境中的植物。
他抬起头,用神识在天台上扫了一遍。晾衣绳、废弃的花盆、墙角积了雨水的水泥池、一堆不知道谁家放在这里的旧纸箱——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注意到晾衣绳的挂钩一端绑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跟瓶身上的小篆完全不同——是钢笔字,写得端正而克制。
“周六下午三点,带薄荷叶和露水,来九龙山茶场。”
杨路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地址——九龙山北坡茶园,三号工棚。
他握紧玻璃瓶,抬起头看着天台上空荡荡的夜色,心跳平稳地回到了正常频率。那个人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但那个人也不想让他继续等——所以提前把地址留下了。
行。周六下午三点,九龙山茶场。
杨路长回到家里,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月光透过瓶子,在地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像一枚透明棋子等着被放在棋盘上。他没有告诉罗花,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在那个地址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薄荷叶和露水凑齐了。下一步,是空椅子。
不管那个椅子上最终坐着谁,他杨路长——一个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顶多做个财务主管的中年会计——都将得到一个等了千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