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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话本传出去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快,也比我想象的要猛。

三天后,翠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颤。“沈姐姐,”她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在说……在说……”

“在说什么?”

“在说苏家的案子。说苏大人是被冤枉的,说是太后——”她不敢说下去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沈姐姐,那不会是你——”

“是我。”我打断她。

翠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合不拢。

“你会被抓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尖到把我吓了一跳,“沈姐姐,你会被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该有人做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六年了,没有人替苏家说过一句话。那就我自己来说。”

翠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六年前在掖庭的时候,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也是这样拍着我的头,说“别怕,哭出来就好了”。

那个女孩是翠儿。

那时候她才八岁,爹娘死了,被送进宫做了最小的杂役。她每天晚上都哭,哭到睡着,睡着了还在哭。我睡在她旁边,被她吵得睡不着,就伸手拍拍她的头,说“别怕,哭出来就好了”。

六年过去了,拍头的人换成了我,哭的人换成了她。

“沈姐姐,”她抽噎着说,“你不能死。”

“我不会死的。”我说,“至少现在不会。”

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但我不能让翠儿看出来。

消息传到宫里的速度比传到宫外慢一些,但也没慢多少。第五天的时候,太后来甘露殿“看望”萧珩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比平时淡了几分。

“皇帝听说了吗?”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外面有人在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什么先帝是被毒死的,说什么苏砚秋是冤枉的。真是荒谬。”

萧珩靠在软枕上,表情淡淡的:“朕没听说。”

“皇帝整天待在这甘露殿里,当然听不到。”太后放下茶杯,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像一把刀,“哀家倒是听说,这些东西是从宫里传出去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我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假装在整理药材。

“太后觉得是谁传出去的?”萧珩问。

“哀家不知道。”太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但哀家会查。查到了,不管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哀家都不会轻饶。”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知道她是在警告我,但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发抖。我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

太后走后,萧珩把我叫到跟前。

“是你做的?”他问。

“是。”

“你不怕?”

“怕。”我说,“但该做的事,怕也要做。”

萧珩看着我,目光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太后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来,就是来看你的反应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因为陛下问奴婢了。”我说,“奴婢不会对陛下撒谎。”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吗?不会对他撒谎?那我之前那些“没事”“还好”“不累”,算不算撒谎?

大概不算吧。那些只是客套话,不是谎言。

萧珩也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种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心疼。

“苏清漪。”他说,声音很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朕很为难?”

“奴婢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朕宁愿你骗朕?”

我想了想,说:“奴婢做不到。”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幻觉,但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笑我傻,也不是在笑这件事好笑,他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得不用笑来掩饰。

“朕也是。”他说,“朕也做不到。”

我没听懂他说的“也是”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也做不到骗我,还是说他也在做一件会让自己为难的事?

我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

那天晚上,他又来我的偏殿了。

外面没下雨,但风很大,吹得窗纸呼呼响,像是有谁在外面哭。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朕今天跟太后吵了一架。”他说。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王婉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太后说王婉已经在宫里住了大半个月了,该给她一个名分了。朕说不行。太后问为什么不行,朕说,朕不想。”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皇帝不想的事,多了去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用来掩饰愤怒的表情,“她说,皇帝不想被傀儡,不也当了四年傀儡了吗?皇帝不想立后,不也迟早要立吗?皇帝不想纳王婉为妃,不也——朕没让她说完,朕把茶碗摔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强烈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感激,是一种比他摔茶碗更激烈的、想要尖叫但又叫不出来的东西。

“陛下不应该为了奴婢跟太后吵架。”我说,声音有些哑。

“朕不是为了你。”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朕是为了自己。”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朕还不是一个什么东西都要听她话的傀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听出来了,他在撒谎。他说不是为了我,但我知道,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但我不敢确认。

因为一旦确认了,我就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我们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跳一支沉默的舞。

“苏清漪。”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朕不做皇帝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在说什么?”我问,“陛下是皇帝,怎么会不做皇帝?”

“朕只是说如果。”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瞳孔里映着那一点跳动的光,“如果朕不做皇帝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开一间药铺。”我说,“不用太大,够摆一张诊桌、一个药柜就行。每天给人看病,开方子,不收穷人的诊费,只收药材的成本。”

“然后呢?”

“然后每天关门之后,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

“一个人吗?”

我本来想说“一个人”,但那个“一”字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萧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有理。

“苏清漪。”他背对着我说,“你说的事,朕会帮你。”

“什么事?”

“让太后血债血偿。”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声盖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盯着那一点快要熄的光。

然后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但又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朕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他是在撒谎。

但我不敢相信。

因为相信了,就没办法再把自己当成一颗棋子了。棋子不需要心,而我现在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去睡吧,苏清漪。

明天还要煎药,还要送药,还要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擅长这个。

你一直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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