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的事发酵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七天的时候,京城已经有七八家茶楼在说这个故事了。赵铁柱找的人很靠谱,说书人把话本里的内容改了改,加了一些戏剧性的桥段,听起来更抓人了。有些地方改得面目全非,连我都听不出来是出自我的手笔,但核心的东西没变——先帝是被毒死的,苏砚秋是冤枉的,凶手是“宫中的一个贵妇人”。
没说名字,但傻子都猜得出来。
太后震怒了。
那天下午,魏忠贤亲自带人去了三家茶楼,把说书人抓了,把话本烧了,把茶楼老板打了二十大板。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堵不住了。京城的人本来就好事,越是压着不让说,他们越要偷偷地说。茶馆里不敢说了,就去酒肆里说;酒肆里不敢说了,就去澡堂子里说;澡堂子里不敢说了,就在自家炕头上说。
话这种东西,是堵不住的。
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再抓人了,而是换了一个办法——她开始查这些话本是从哪儿传出去的。
查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开始准备后手。
不是给自己准备后路,是给证据准备后路。我把那本册子又抄了一份,藏在承香殿屋檐的瓦片下面。万一我出了事,有人来搜我的屋子,找不到证据,也许能多撑几天。
几天就够了。够我死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翠儿最近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沈姐姐这次真的要死了。
她不敢跟我说,因为她怕一说出口,就真的成了真的了。
我也不跟她提。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纸,谁都不敢捅破。
那天傍晚,我去甘露殿送药的时候,萧珩不在。
李福说他去御花园散步了,让我把药放着就行。
我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走,忽然看见桌上摊着一本奏折。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小心看见的——因为那本奏折就摊在最上面,我一低头就能看清上面的字。
折子上写的是:“查得近京城流传之话本,内容涉及先帝大行之事,语涉宫闱,大逆不道。经查,话本出自宫内,手笔疑似掖庭旧人苏氏。”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害怕,是确认。
确认了,太后已经查到了我。折子是写给萧珩的,意思很明白——太后要萧珩处置我。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本奏折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些字开始模糊,盯到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萧珩的。他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轻重缓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
我飞快地把奏折翻过去盖好,后退几步,站到药炉旁边,假装在煎药。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往药炉里加柴。动作很自然,表情很自然,连心跳都被我控制在了正常的频率。
“药好了?”他问。
“再等一刻钟。”我没抬头。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奏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袖子里。
他看见了吗?看见奏折被动过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没有问我。
那天晚上他来偏殿的时候,比平时沉默。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我给他倒的茶,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到血管都看得见,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蜿蜒着,像一条条看不见源头的河流。
“陛下今天有心事?”我试探着问。
“没有。”他说。
撒谎。他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说“没有”,然后沉默,沉默到你觉得他可能睡着了,然后忽然冒出一句话,把你吓一跳。
果然,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苏清漪,如果有一天,朕让你离开皇宫,你走不走?”
我放下手里的药材,看着他。
“陛下为什么要让奴婢离开皇宫?”
“朕没说你,朕说如果。”
“如果。”我重复了这两个字,想了想,“走。但走之前,奴婢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陛下知道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愤怒,愤怒于我的固执,愤怒于我的不怕死。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把我吓了一跳,“非要用最蠢的方式?非要把自己搭进去?你就不能——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奴婢想过了。”我说,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奴婢想了六年,这是奴婢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个子很高,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到我数得清他睫毛的数。
“你知不知道,朕手里有人,有钱,有暗桩,有整个朝廷的情报网?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交给朕?让朕去查,让朕去办,让朕去——去帮你报仇?”
“因为陛下的目标不是报仇。”我说,“陛下的目标是夺权。报仇只是夺权的副产品。等陛下拿到了所有的权力,还会不会记得替苏家翻案,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敢赌。”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珩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伤心。
“苏清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么不信任朕?”
“奴婢不是不信任陛下。”我说,“奴婢是不信任这座皇宫。这座皇宫会把所有人都变成另一种人。陛下现在是好人,但以后呢?等陛下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坐在那张龙椅上,每天面对朝臣的跪拜和后宫的奉承,陛下还能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吗?”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他退了回去,坐回了椅子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无力。
和我一样。他和我一样,都在做一件自己控制不了的事。他要夺权,我要报仇,我们都想改变这座皇宫,但这座皇宫太大了,大到我们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陛下,”我轻声说,“该喝药了。”
我把药碗递过去,他接了,没有喝,放在膝盖上,碗里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他的脸。
“苏清漪。”他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了朕桌上的奏折?”
我的手一抖。
“奴婢——”
“说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团黑色的瞳仁照得像两口深井,“朕问过李福,他说他走的时候把桌上收拾净了。所以那本奏折,不是朕放的,是有人故意摊开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你放的吧?”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故意把它摊开,故意让我看到,你想看看朕会怎么反应。”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那本奏折是我自己摊开的。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我想试探他——如果他知道太后已经查到了我,他会不会把我交出去。
“你知道朕最生气的不是你在试探朕。”他的声音很低,“朕最生气的是,你试探朕的方式,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奴婢——”
“你赌朕会保护你。”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赌朕不会把你交出去。你赌对了。但苏清漪,你要记住——这个宫里,不是每一次都能赌对。你不可能一直赢。”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我是在拿命赌。赌他会站在我这边,赌他不会出卖我,赌他对我的那点说不清的感情,足够让他冒险。
我赌对了。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不知道。
“奴婢知道了。”我说。
“你不知道。”他站起来,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你知道朕刚才为什么不拆穿你吗?”
我摇头。
“因为朕怕拆穿你了,你就跑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朕怕你觉得自己暴露了,就什么都不管了,一个人去送死。朕最怕的是——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心跳停了。
真的停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心脏不跳了,血液不流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石像。
“陛下。”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您不要说了。”
“为什么?”
“因为您再说下去,奴婢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暖得很短暂,短暂到你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凉了。
“那就别走了。”他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没有声音。
但我看见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谁也跨不出那一步。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我坐在他对面,靠着墙,也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们坐了多久。
我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看着我。
目光沉沉的,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了。
“早。”他说。
“早。”我说。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清漪。”
“嗯。”
“今天送药的时候,早点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亮了满屋子。
然后我笑了。
不是高兴,是无奈。
无奈到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