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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一月底,汉东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了一天一夜,还没等到积起来就在地面化成了湿漉漉的水渍。倒是岩台山那边,据说雪下得很大,山路都封了。祁同伟从陈海那里借了一份《人民报》,报上登着全省各地降雪情况,他找到岩台山那一行,看了很久。报道只有短短一句话:“岩台山地区普降中到大雪,部分山区道路因积雪临时封闭,当地有关部门已组织力量开展除雪保畅工作。”他放下报纸,心里盘算了一下。从省城到岩台山,坐长途汽车要将近一天,到了县城还得再搭两个小时的拖拉机进山。如果大雪封路,春节回家得多预留几天时间。他得提前把药买好,把棉袄准备好,不能再像前世一样,两手空空地回去。

宿舍里,侯亮平正在收拾行李。他家在汉东市区,隔三差五就回家一趟,这次回去是因为他妈打电话到系里,说家里炖了排骨汤让他回去喝。侯亮平把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嘴上还在抱怨:“就为了一锅排骨汤让我来回折腾,我妈也真是的。”陈海在旁边打趣:“你不想回去就别回,排骨汤我替你喝。”侯亮平白了他一眼,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他走后,陈海坐到祁同伟对面,压低声音问:“你觉得猴子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祁同伟翻着书,头也没抬。

“说不上来。”陈海抓了抓头发,“以前他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比。最近好像不太跟你较劲了。辩论赛之后,他就没怎么主动找过你麻烦。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不是不较劲,”祁同伟翻到下一页,“是在憋大的。”

陈海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你这人,明明在夸人家,怎么听着像骂人。”

祁同伟合上书,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他其实觉得侯亮平这个人并非不可救药。至少他的“直”是真,不是装出来的。前世他们的恩怨纠葛,归结起来也是他那份容不下瑕疵的正直在作祟。这个人一辈子不贪不腐,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只是活得太刚,太脆,太容易断。这辈子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在想:面对这样一个注定要跟自己作对一辈子的人,除了对抗,还有没有第二条路?也许能让他学会“容人”之前,先学会“懂人”。

图书馆东侧的辩论社活动室里,炉火烧得正旺。社里的几个骨围坐在一张旧乒乓球桌旁,桌上摊着打印好的复赛通知和一堆资料。刘杉,那个由高育良推荐、出身不错的辩论社社长,正站在桌首,拿着粉笔在小黑板上写着什么。

“复赛的题目下来了——‘市场经济条件下,公平与效率何者优先’。对手是汉东财经大学,正方,主张效率优先。我们反方,主张公平优先。”刘杉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次复赛,省电视台还要录像,场面比初赛更大。系里的意思是,这次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净利落,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把柄。”

“老阵容?”有人问。

“基本不变。一辩侯亮平,二辩方知意,三辩陈海,四辩还是同伟你。”刘杉看了祁同伟一眼。这个大一就当上社长的男生,为人精明得不加掩饰,此刻盯着祁同伟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过有一点——高老师特别交代了,复赛的发言稿,他想提前审一遍。”

“行。”祁同伟点头。他对此毫不意外。座谈会之后,高育良对他的控制欲明显加强了。以前是放养,现在是圈养,每一步都要在可掌控的范围内。他不在乎。现阶段,他需要高育良的庇护,就像高育良需要他的才华一样。这场交易公平合理。

“公平与效率”的辩题在社内引发了激烈争论。陈海主张从社会稳定的角度切入,强调贫富差距过大会导致社会撕裂。方知意,那个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找到刁钻角度的女生,建议从经济史的角度打——凡是片面追求效率而忽视公平的经济体,最终都陷入了结构性危机。刘杉则想了一套更务实的打法——直接攻击对方的前提假设,把“效率”和“经济增长速度”这两个概念剥离开来。侯亮平提出从分配制度着眼,批驳“效率就是一切”的市场原教旨主义。所有人都在发表观点,只有祁同伟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用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但不是在写发言稿,而是在画棋谱。一张简易棋盘,横十九道,竖十九道,上面有四个棋形标记,是他在座谈会后随手梳理的:高育良——孟怀远——梁群峰——还有那个说出“快了一步”的方向盘。四方之下涟漪交织,隐隐有人在推子过河。

“同伟,你怎么看?”刘杉忽然点名。

他从棋盘上抬起头,把钢笔帽拧好,平静地开口:“对手肯定会上来就放大招。”

活动室安静下来。方知意偏头问:“什么大招?”

“他们说效率优先,我们可以跟他们辩论。但如果他们把问题拉高到‘国家发展大局不容耽误’的层面,谁跟他们辩论,谁就是拖国家后腿的人。他们给的不只是逻辑,是帽子。”他把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掉他们的帽子,而是证明——那不是帽子,是一顶伪冠。”

“说具体点。”刘杉追问道,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祁同伟把对手可能采用的几种策略逐一拆解,并为每个策略设计了至少两套应对方案。他用一种沉稳的语调,将攻防转换、设问陷阱、情绪引爆点和收束时机逐一道来。说到关键处,连刘杉也停下了手中组织文词的笔,靠在椅背上陷入深思。侯亮平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他说完之后,活动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陈海第一个鼓了掌,其他人跟着拍起了桌子。

刘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我去趟图书馆。”祁同伟起身离开。走出活动室时,寒气扑面。他戴上了那顶旧毡帽。暮雪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辩论社的讨论会散场之后,陈海追上了祁同伟,两个人一起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陈海缩在军大衣里,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团小云。

“问。”

“你对我姐,到底是什么意思?”陈海这句话问得很直,直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偏过头去看着路边的雪,等着回答。

祁同伟走了几步,才开口:“你觉得我配吗?”

“滚蛋。”陈海骂了一句,“我问你什么意思,不是让你问我。”

祁同伟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对陈海露出真正放松的笑。不是客气,不是防备,就是被一个直来直去的人逗笑的那种笑。

“我对她是认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陈海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风雪里没有任何闪躲。陈海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别让她哭。我姐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她不会说,但你不能当她没事。”

“我会记住的。”祁同伟说。

陈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他转了转眼珠,终究没有继续。“行,那就当你说到做到。”他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来,“还有——高老师让我问你,座谈会的事,他让你写一个汇报。五页以内。”

“知道了。”

前世的陈海也总是护着陈阳,护到后来把自己的仕途都搭了进去。临走时的那句话也是他转达的。但和高育良无关——那是梁璐的口信。他看见系办前的公示栏新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本周三下午三点在系会议室召开“奖学金评定申诉听证会”,落款是系学生工作领导小组。通知是今天下午贴的,边角有些皱了,但很显眼。纸上还夹着一张粉色的便条,写着:“祁同伟同学,如有异议可当场申诉。”他站在这张通知前,心里默默地笑了一下。该来的,躲不掉。

周三下午,祁同伟准时出现在系会议室门口。他穿得很朴素,军大衣里面是那件洗得起了毛边的海魂衫,裤子是那种最常见的灰色工装裤,脚上的棉鞋有一块橡胶底开了胶,被他用线缝了一圈。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正中是系主任老孙——一个即将退休的和事佬,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争执都化解成一杯茶。孙主任旁边是系里的另一个老师,姓郑,负责学生思政工作,平里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个表情。梁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看向窗外。角落里还有一个学生代表,是系学生会的生活委员,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女生,看起来比祁同伟还要紧张。

“祁同学,坐吧。”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祁同伟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身体语言中没有任何好斗的意味。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看向孙主任。这是一个标准的、配合调查的好学生的姿态。

“今天叫你来,是关于你提出的奖学金评定异议,我们进行一个内部沟通。”孙主任的语气很和蔼,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评定这一块,梁老师给了你一个B减,跟你的学业成绩加权之后,总分没有达到一等奖学金的门槛。你提出的异议,系里很重视。今天我们沟通一下情况。”

“谢谢孙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想了解一下,行评定的具体扣分项是什么。”

孙主任看了梁璐一眼。梁璐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像是公安在宣读犯罪嫌疑人权利通知书。“行评定是对学生常行为规范、思想品德、出勤情况等方面的综合考量。祁同学,你课堂表现不予以配合教学互动,有时发表未经教师许可的长篇大论,影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此外,有学生反映你在宿舍区存在与同学发生口角的情况。”梁璐看着手里的记事本,语调公事公办。

“具体是哪些口角?”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有同学反映你言辞偏激。具体名字涉及人证保护,我不方便透露。”

“我可以配合系里查证任何一次对话。如果确有偏激言辞,我愿意书面检讨。”

孙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了一辈子学生工作,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回事。梁璐要整这个学生,原因他不便猜测也不愿深究。祁同伟不服软,他也能理解——一个穷山沟里考出来的孩子,奖学金对他不是一笔可有可无的零花钱,是他下学期能不能继续吃上饭。要换成自己,兴许也会来讨个说法。

但理解归理解,这个学生他今天还真就保不住。一来,他已经快退休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学生跟梁群峰的女儿闹僵。二来,他相信小祁明年努努力还能再拿,但梁璐的记仇,是永不过期的。

当孙主任放下茶杯切入正题时,祁同伟只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场沟通的真正性质——不是调查,是走个过场。系里已经决定了。无论他拿出什么证据,无论他的逻辑多么严密,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前世的他在这一刻会愤怒,会据理力争,甚至会用冷言冷语去刺梁璐,然后被她抓住把柄,进一步做实“行不佳”的结论。

但这一次他没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接受系里的决定。但有一个请求。”

孙主任松了口气:“你说。”

“我希望能查阅详细的行评定细则,以及这次评定的具体计分过程。不是为了翻案,是想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以后好改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令人意外。

梁璐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白了。这小子在反。不是闹,不是争,是管她要“标准答案”。如果她拿不出明细,那么这一次的“不能公示”在系档案里就等同于留下了未归档的疑点。如果她拿出了,他就真的知道了“哪里做得不够”,下次可以做得更好,让她下一次无据可查。

“细则属于教学管理的内部参考资料,学生如需查阅,需向教务处申请,按流程审批。”她说。

“那我现在申请。”祁同伟转向孙主任,目光恳切,“孙老师,可以吗?”

他走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跟梁璐擦肩而过。他没有看她。

距离这么近,近到梁璐的鼻腔里掠过一丝海魂衫上那股凉水洗过的碱味。这股清凉而单调的气息忽然让她恍惚了一下——那个前男友的宿舍里,几年前也是这种气息,冷水洗过的确良,刚晾上时还往下滴水。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听到里面传出的争吵声,像是在说“一个流程而已”。他没有停下。那个从不低头的穷学生,在今天的会上一句话都没有哀求,但他拿走的,是一份迟到的、难以销毁的依申请公开记录。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把宿舍前的老槐树轻轻笼成了一团白雾。

与此同时,在城西的另一端,省委家属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梁群峰正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灯光映得他面容沉静。他的手上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汉东大学近年表现优异的一批学子,其中几行被圆珠笔圈了出来。孟怀远在电话那头,声音不紧不慢:“群峰啊,你上次推荐的那个课题,我看了。基础扎实,选题也好。”

“老孟,你这是突然表扬我?”梁群峰笑道。

“表扬谈不上。座谈会有个叫祁同伟的学生——你们汉大的——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年纪轻轻,对基层问题看得很透。”

梁群峰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祁同伟。他的女儿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那个学生我知道。高育良很看重他。”

“高育良有眼光。”孟怀远说,“这个学生,我打算让他参与我主持的基层司法改革试点课题。”

电话挂断之后,梁群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那份名单上,用圆珠笔在“祁同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祁同伟不知道这场跨越半个省城的电话对话。他此刻正坐在系办公楼的台阶上,手里捏着申诉申请书第二页的一角。风吹得纸页往上一掀一掀的,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孟怀远的秘书递给他的那张纸条仍然夹在最末页,上面那行电话号码还没有打过。他把那张纸条重新压平,夹回了原来的位置。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被到绝路,也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敲那扇门。但他知道,那个电话号码,迟早会用上。天空中的雪飘得更大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肩上和帽檐上的雪花,将那张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纸条放回夹层,转身走进了雪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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