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巡逻的第七天,林海在点卯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脚踩草鞋,腰间别着把带缺口的铁剑。脸生,不是第三队的人。他站在林海身后,目光在陆尘和赵铁栓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陆尘腰间的朽木剑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话。
“这是马厩的老吴。”林海说,“他在衙门了十二年喂马的活,上个月提了斩妖卫,分到咱们队。今天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赵铁栓凑到陆尘耳边嘀咕了一句:“喂马的也能当斩妖卫?”
老吴听见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喂马的眼尖。马厩里五十多匹马,哪匹今天不爱吃草、哪匹夜里踢了槽帮,看一眼就知道。衙门说了,这回招人不全看修为,看眼力。”
林海点了点头:“白河镇昨晚上又丢了一户。一家三口,吃完晚饭还在院子里乘凉,早上邻居发现门开着,人没了,屋里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这是这个月第三起。镇上的保长报了衙门,张副衙主让咱们去看看。”
“白河镇在哪?”赵铁栓问。
“城南三十里,靠着白河。”林海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城南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上,“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河吃饭的,打鱼的、种藕的、撑船的,都是本分人。”
“之前的几起案子呢?”
“第一起丢的是个单身汉。第二起是一对老夫妻。加上昨晚那家,一共六个人。镇上的人说是水鬼吃人,晚上河边有怪声。”林海收起地图,目光扫过全队,“水鬼的说法先不管。到了地方,眼睛放亮,嘴放严,别乱说话吓老百姓。”
七个人骑马出南门。老黄马还是那匹老黄马,但骑了几天之后陆尘已经跟它混熟了。这马虽然跛足,但性子稳,走路不惊,勒缰就停。赵铁栓骑在旁边,嘴里嚼着粮,一路念叨着水鬼的事。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水鬼是淹死在河里的人变的,专拉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和小孩子。但水鬼不吃人,只害命讨替身。这家三口全没了,不像是水鬼的。”
“你怎么知道水鬼不吃人?”陆尘问。
“我隔壁村就出过水鬼。那年夏天有人淹死在河里,没找到尸首。后来河边洗衣服的刘嫂被拖下水,被路过的货郎捞上来,说脚脖子上有五个黑乎乎的手印。人活着,就是吓得不轻。水鬼讨替身,不讨命。”
陆尘没说话。他想起了石室里莫道玄教他认妖识妖的那些老话——妖分九等,各有习性。水属妖物偏爱水中行凶,但水妖上岸拖人的本事有限,能把一家三口从院子里无声无息弄走,要么不是水妖,要么不止一头。
白河镇到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房子后面是菜地和池塘。街面上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当兵的骑马过来,全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又怕又盼的表情。
保长姓孟,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腰弯得像虾米。他迎上来,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官爷,你们可算来了。昨晚那家姓孙,男人叫孙旺,媳妇刘翠花,还有个七岁的闺女。门是朝里开的,灶台上还剩半锅稀饭,床铺没乱,柜子没翻,什么都没丢——就是人没了。”
“带我们去看看。”林海说。
孙旺家在镇子最西头,靠着一片芦苇荡。房子是土坯房,门前有棵歪枣树,树下摆着两张小板凳和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茶水还没,缸沿上爬着几只蚂蚁。陆尘蹲下来往地上看,泥土上有拖痕,三道手指粗的沟从枣树下延伸到芦苇荡方向,沟里还残留着一点没透的黏液。
“拖痕不是人的手指挖出来的。间距太大,沟太粗。”他顺着拖痕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在靠近芦苇荡的堤岸上发现了一个脚印。脚印比成年男人的脚大出一倍半,五趾分开,趾尖有爪印。最奇怪的是,脚印周围的泥土全了,只剩下一个硬邦邦的泥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水份全部吸走了。
林海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手指按了按泥壳子,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水鬼。水鬼的脚印没这么大,而且水鬼过处泥地会更湿。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尘说,“但它不喝水,是吸的。把水吸走。”他想起朽木剑吞妖血时候的样子——也是吸。剑身上的木纹会在吸收的瞬间发亮,然后那股被吸进去的力量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他握住剑柄,把一丝元气送进去。朽木在鞘中微微发热,剑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指南针被磁石牵引,指向芦苇荡深处。
“里面有妖。”陆尘说。
林海按剑起身,对身后的老卒们做了个手势。五个人呈扇形散开,把芦苇荡的缺口围住。另一个新来的老吴拔出那把带缺口的铁剑,站在林海侧后方。
“进去看看?”赵铁栓小声问。
陆尘摇头。他蹲在芦苇荡边缘的泥岸上,脑子里反复过着莫道玄教他的老话——“水属妖物离不开水。但能吸水分的,不是水属,是土属或火属。火属遇水会蒸出雾气,土属会把水吸进体内用来养自己的土丹。”地上没有水汽蒸腾的痕迹。所以是土属。
“林头儿,”他说,“不是水妖。是土属的东西,会吸水。泥土、人血、草木里的水,都吸。”
林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句题外话:“你以前跟着你师傅除过多少妖?”
“三头。一头三境蜥妖,一头二境尸熊,一头二境飞蝎。都是土属或带尸气的。”
林海听完之后重新看了一眼芦苇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估量。像老屠夫估量一头没见过的牲口。
“土属妖物怕木属克制。你带木剑,走前面。”林海说,“我跟在你后面三步。其余人散开五步。进。”
芦苇荡密不透风。芦苇秆有一人多高,刀片似的叶子割在脸上生疼。脚下全是烂泥,踩一脚陷到脚踝。陆尘在前面开路,朽木剑已经拔了出来,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木纹泛着幽幽的冷光。越往里走,剑身越烫,步调却反而更稳——他在打坐时悟出的那个道理,心越静,剑越灵,此刻在烂泥和芦苇的包围中依旧管用。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工夫,芦苇忽然到头了。面前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裂成龟壳似的碎块。空地正中央卧着一头蛤蟆。蛤蟆体大如牛,通体灰黄,背上长满了拳头大的疙瘩,疙瘩表面渗着暗黄色的黏液。它蹲在那里,肚子一鼓一瘪,每一次鼓瘪,身下那片裂的土地就会裂得更宽,裂纹往外延伸一寸。
真正让陆尘瞳孔骤缩的是蛤蟆旁边那几团被裹满黄泥的东西。泥茧硬得像石头外壳,隐约可见里面的姿势——两团大的蜷着身子,一个小的缩在大团旁边,彼此紧紧挨着。其中一个大的泥壳上伸出一只已经缩变形的手,五指蜷曲。
赵铁栓在后边看清了那三具人形泥壳,脸瞬间煞白,牙关咬得铁紧。老吴也看见了,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蛤蟆睁开了眼。眼睛呈深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缝。它看着面前这些闯进来的人,下巴开始鼓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别让它张嘴。”陆尘低声说。
他握紧朽木剑,剑尖对准蛤蟆左前腿的关节缝,步幅压得极短,每一下都在烂泥上踩出一个小窝。丹田里的元气催动,口那颗二境尸熊的妖核被意念牵引,凉意顺着经脉注入剑身。朽木剑开始发烫,木纹亮得比刚才更沉——墨绿色的光在正午的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六年的劈桩功夫让他的脊柱和胯在同一瞬间自行调整到位,剑尖一分不差地对准了蛤蟆左前肢关节的鳞状厚皮缝隙。
蛤蟆嘴张开了。
陆尘的剑比它的舌头快。一剑沿左前肢内侧斜贯而入,冷冽的妖毒罡气沿关节缝隙炸开。蛤蟆左腿抽搐着屈起,巨大的身躯向左倾斜。与此同时林海的三境剑罡已到,从侧面劈进脖子。几个老卒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剑,剑尖刺入蛤蟆的后腿和侧腹。蛤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身体像漏了气似的急剧缩小,背上疙瘩迸出大量灰黄色黏液,喷得地上到处都是。赵铁栓跳到蛤蟆背后,一剑劈在它脊椎上。剑刃劈进骨缝,蛤蟆后半身瘫了,巨大的嘴最后一次张开,吐出的舌头在半空中软软垂下,然后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不动了。
陆尘收剑入鞘,走到那三具泥茧前。他拿剑柄敲开最大的那具泥壳,里面的人形已经完全脱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面容无法辨认。三个人,一家三口。
陆尘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到蛤蟆尸体旁边,握住朽木剑从它口第三肋骨的缝隙里剖进去。剑尖碰到一块硬物,他伸手进去把那颗妖核掏了出来。土黄色,核桃大小,表面温润,握着像握了一把沙子。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捏,妖核应声粉碎。黄沙般细密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撒在裂的土地上。
没有人说话。老吴收起铁剑,看了陆尘一眼,默默走到泥茧旁边,开始用手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