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的案子本该结了。
妖物已除,尸骨已埋,保长孟老头上了一炷香,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七个人在镇口喝了碗茶水,准备上马回城。就在这时候,老吴忽然开了口。
“那蛤蟆不对劲。”
林海已经把缰绳攥在手里了,闻言转过头来:“怎么说?”
“妖物人大多为了吃。要么吃人肉,要么吸人血,要么吞元气。但那蛤蟆没吃——它把人裹成泥壳子,放在旁边晾着。不吃人,图什么?”老吴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马鞍桥,又道,“还有件事。刚才从芦苇荡出来的时候,我在泥壳碎块里捡到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那是一小块碎布片,丝质的,染着靛蓝色,边缘被泥浆泡得发硬,但中间那一小块还能看出布料的质地。不是粗布,是缎子。镇上打鱼种藕的老百姓穿不起缎子。
林海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
“孙旺一家是普通渔民。孙旺穿粗布短打,他媳妇穿蓝花土布。这缎子不是他家的。这东西是上一个死者身上的,还是别处带过来的?”
“缎子边上没有磨毛,不是穿旧的。”老吴拿回布片捏了捏料子的经纬,“应该是从一件新衣服上撕下来的。穷人买不起新的缎子衣裳。”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把缰绳重新拴回镇口的拴马桩上。
“不走了。今晚住白河镇。”
白河镇的客栈只有三间房。林海和两个老卒住一间,老吴带着赵铁栓住一间,陆尘和另一个叫孙老六的老卒住一间。客栈老板娘是个寡妇,姓周,四十来岁,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说话嗓门大得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住店可以,柴禾另算钱。热水三文一壶,凉水不要钱,但不许在屋里点油灯——上月有个客人烧了蚊帐,赔了二两银子。”她往锅里下了把面条,又补了一句,“晚上别出去。镇西头靠芦苇荡那片地方不净。”
“怎么个不净法?”林海坐在靠门口的条凳上问。
周寡妇拿锅铲搅着面条,压低嗓门说:“闹鬼。上个月有人半夜路过那附近,听见有女人在宅子里哭。那宅子是镇上有名的大户钱万两的旧宅,空了十来年了,哪来的女人?巡更的提着灯笼去看,门锁着,窗户关着,哭声从门缝里往外飘。巡更的吓得灯笼都扔了。”
“钱万两是什么人?”陆尘问。
“做生丝买卖的大商人,赚了二十年钱,在镇上盖了座大宅子。后来不知惹了什么事,一夜之间带着家小搬走了,连家具都没搬。宅子就这么空着,空了十来年了。”周寡妇说到这,顿了顿,“不过这几天夜里倒没听见哭声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
周寡妇想了想,忽然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几天了。好像就是从老孙家失踪前那两天开始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陆尘看向林海,林海也在看他。师徒之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传递的信息,在林海这个老卒和陆尘这个新兵之间竟然也能通。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哭声停了,失踪案就开始了。这不是巧合。
二更天的时候,陆尘和林海已经站在了钱家旧宅的外墙下。
宅子在白河镇最西边,离芦苇荡只隔了一条涸的小水沟。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人多高,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大门上的朱漆褪成了灰白色,门环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林海没有走大门。他把陆尘带到院墙拐角处,双手交叉做了个托举的姿势。陆尘踩着他的掌心,无声地翻过了墙头。林海自己退后三步助跑,一脚蹬在墙面上,整个人像只老猫一样窜上了墙,落进院子的时候只发出了衣服擦过墙头草叶的轻微声响。
院子很大,正对面是五开间的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院中央有座涸的假山水池,假山石上爬满了枯藤。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窗户纸上蒙着厚厚的灰。但陆尘的朽木剑在鞘中微微发烫——不是妖气,不是元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应。剑身在低低地嗡鸣,木纹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试着把元气送进剑身,剑尖的指引方向指向正房。
两个人贴着墙摸到正房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堂屋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霉味的混合气味,但底下还压着另一股更淡的气味——甜腻腻的,像烂熟透了的水果发酵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林海打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堂屋的布置。桌椅板凳都在,茶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长了霉。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字画,地上积着半指厚的灰。灰尘上有脚樱
不止一个人的脚樱有些是新踩的,不超过三五天。脚步往堂屋左侧的书房方向去了。
书房的博古架已经被挪开了,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上残留着新鲜的泥印子,和孙旺家门口那三道拖痕上的黏液颜色一模一样。石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林海吹灭火折子,拔剑。陆尘也拔出朽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石阶往下走,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
铁门后面是一间地窖。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墙上挂着四盏油灯,灯芯还在燃,把地窖照得昏黄阴森。地窖正中间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具尸体。尸体是个中年男人,身穿靛蓝色缎袍,袍子是簇新的,但左袖口缺了一块——就是老吴在泥壳碎块里捡到的那块靛蓝缎子的位置。尸体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腔没有起伏。最诡异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上着的东西——从口到腹部密密麻麻扎满了数十细长的银针,每一银针的尾端都连着极细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汇聚到石台上方的一个铜架子上。铜架子像个倒扣的蜘蛛,几十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心,垂入尸体嘴里。
丝线还在微微颤动。每一银针的针尾都在渗出极细的血珠,血珠顺着丝线缓慢地流向铜架中央;而铜架上方还有一更粗的铜管穿入天花板,不知通向何处。
林海走近石台,拿剑尖轻轻挑了一下尸体的手指。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被剑尖拨动的那种动——是手指自己蜷了一下。
林海猛退一步。尸体的眼皮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白色的雾气,雾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尸体的嘴张开了,喉咙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气泡从水底翻上来的那种咕噜声。
陆尘握着朽木剑,剑身的嗡鸣已经变成了强烈的震颤。他口挂着的两颗妖核同时发烫,一股冷流顺着经脉直冲剑柄。剑尖对准尸体咽喉,他不敢轻易出剑——这个人可能还活着。但接下来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冒了冷汗。
“它已经死了。”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尘回头一看,老吴居然跟过来了。他握着那把带缺口的铁剑蹲下身子,用剑尖点了点尸体的指甲:“指甲全部发黑,不是染的,是从甲往外透的黑。人死之后心脉停跳,指甲会变成暗灰色。但只有一种情况指甲会发黑——死之前被人用银针封了全身道,血还在经脉里走,人心不跳了,血还在被银针的针劲催着往前走。这种手法很邪,叫什么来着……”
一个名字从陆尘脑海深处浮上来,伴随着石室中莫道玄讲过的某个片段。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活尸。”
话音刚落,石台上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十手指上的指甲同时弹出变成十乌黑的骨爪,直刺最近的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