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河桥塌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荡了几圈就消散了。
朝堂上没人再提,御史台的卷宗封存入库,工部的官员照常上朝照常喝茶。桥修好了,粮食赔了,商人闭嘴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但高育良没有忘。
他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连同一个新发现的名字——工部都水监丞方承业。
这个名字,是他在整理端王府往来公文时偶然看到的。方承业三年前曾上书朝廷,建议全面检修惠民河上的桥梁,并附了一份详细的预算和工期。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三个月后方承业再次上书,依然没有回应。后来他被调离都水监,去了一个闲职,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写过什么。
高育良托人打听到了方承业的住址——城东甜水巷,一处不大的院子。
他没有去见方承业,时机未到。但他把这个人放进了心里那个“可用之人”的名单。
六月下旬,东京城下了几场暴雨,把暑气冲淡了一些。
端王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他开始重新拿起画笔,画牡丹、画竹子、画山水。高育良每次去书房送茶,都能看见桌案上摊着新作的画稿,墨迹未。
这一,端王忽然问高育良:“你会画画吗?”
“小的不会。”
“那我教你?”
高育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道:“王爷抬举小的了。小的连笔都拿不稳,怕是糟蹋了王爷的纸。”
端王没有强求,但说了一句让高育良琢磨了很久的话:“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藏着掖着了。”
高育良不知道端王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他只能憨厚地笑了笑,岔开话题。
七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端王府拜访。
郑居中。
这位同知枢密院事上一次来府里,还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时他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佩金鱼袋,跟端王讨论西夏边患。时隔大半年,他又来了,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
端王在书房接见,高育良奉茶。
“王爷,臣此来,是为了一件事。”郑居中开门见山,“陛下有意整顿发运司,想听听王爷的意见。”
端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发运司一直是蔡京的地盘,皇帝想动发运司,意味着对蔡京的不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但皇帝不直接跟蔡京说,而是通过端王来“听听意见”,这里面大有文章。
“陛下想怎么整顿?”端王问。
“撤换发运使,另选贤能。”郑居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王爷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郑居中不是在替皇帝征求端王的意见,而是在试探端王——试探端王有没有培植自己人的意图,试探端王想不想在发运司这块地盘上一脚。
端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高育良。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微微摇头。
端王收回目光,对郑居中说:“发运司的事,我不太熟悉。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郑居中的目光在高育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王爷说得是。臣不过随口一问。”
又聊了几句闲话,郑居中告辞。
高育良送他到府门口,郑居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高大人,上次在王爷书房里,您端茶时转碗柄,我就觉得您不是普通人。”郑居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爷身边需要您这样的人。”
高育良抱拳:“郑大人谬赞。小的只是端茶倒水的,哪当得起‘需要’二字。”
郑居中笑了笑,没有再说,转身上轿。
高育良站在府门口,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居中在拉拢他。或者说,在试探他。
这个人比刘仁更难对付。刘仁是蔡京的狗,做什么都要看主人的脸色;郑居中是独狼,谁都可能,谁都可能背叛。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能靠忠诚,也不能靠小聪明,只能靠利益。
他需要让郑居中觉得——高俅这个人,有用,但不是能轻易收买的。
七月中旬,端王忽然染了风寒。
不严重,但需要卧床休息。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药,嘱咐“静养几”。
端王难得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画都懒得画。梁师成守在床边伺候,高育良负责端药送水。
第三天傍晚,端王烧退了,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高育良说话。
“高俅,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适合当王爷?”
高育良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怎么这么说?”
“我心的事太多了。”端王苦笑,“心边关、心漕运、心朝堂上的那些烂事。可心了又怎样?该烂的还是烂,该输的还是输。我就不能像别的王爷那样,每天喝喝酒、赏赏花、养养鸟,什么都不想。”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王爷,您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是真话。”
“那小的反而不担心了。”高育良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一个会说‘不想心’的人,恰恰是心最多的人。真正不想心的,从来不说这话。”
端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
“小的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你嘴笨?东京城里比你嘴巧的,怕是没有几个。”
高育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端王这是在夸他,也是在点他——不要天天把心思藏得太深,偶尔也要让人看透一点。
但他不能。他是一个下棋的人,不是棋子。棋子可以被看透,下棋的人不能。
七月下旬,宫里传来一个消息——皇帝打算册封端王为“太傅”。
这是一个虚衔,没有实权,但地位很高。梁师成很高兴,觉得这是皇帝对端王的信任。端王却不怎么兴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太傅就太傅吧。”
高育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皇帝给端王加官进爵,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有什么事,需要端王在朝堂上有一个更高的身份。什么事?整顿发运司的事,还是边关的战事?
他暂时想不明白,但把这个问题存进了心里。
八月初,东京城的天气开始转凉。
高育良在王府后院的廊下坐了一个下午,看着花园里的树叶一点点变黄。丫鬟春兰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走过来,笑嘻嘻地递给他一块。
“高大人,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前院帮忙?”
“前院没什么事。”
“您倒是清闲。”春兰也坐下来,咬了一口瓜,“梁总管今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刘管事骂了一顿。”
“为什么?”
“听说是采买的账目对不上,差了十几贯钱。梁总管说刘管事中饱私囊,刘管事不认,两个人吵起来了。”
高育良慢慢嚼着瓜,没有接话。
采买的账目对不上,是常有的事。梁师成今天发作,未必是因为那十几贯钱,可能是敲山震虎——让府里的人知道,谁才是总管。
他不需要关心这些。
他需要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从“端王府管事”变成“端王的心腹”。
这个转变,靠的不是办事能力,而是关键时刻的选择。
他在等那个“关键时刻”。
八月中旬,一个意外的机会来了。
端王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跟梁师成说原因,而是把高育良叫到书房。
“高俅,你觉得郑居中这个人,可信吗?”
高育良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比任何一次都危险。
说“可信”,万一郑居中在端王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担不起责任;说“不可信”,万一端王正打算用郑居中,他就是在挡路。
“小的不敢妄断。”高育良低着头,“小的只跟郑大人见过几次面,不了解他的为人。”
“你跟他见过几次,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育良咬了咬牙。
“小的觉得,郑大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端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高育良不知道端王为什么问这句话,也不知道端王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郑居中这个名字,以后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端王的谈话中。
端王在培植自己的人。郑居中,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高俅,也在其中。
只是位置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