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问过郑居中的事之后,一连几天没有再提。高育良照常办差,照常端茶倒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脑子没闲着。
郑居中主动来找端王,试探端王对发运司的态度;端王回头就问高育良“郑居中可不可信”;皇帝又要整顿发运司。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发运司这块蛋糕,有人要重新切了。
发运司管着东南六路的漕运,每年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贯计,是北宋财政体系的大动脉。谁控制了发运司,谁就捏住了东京城的饭碗。蔡京把持发运司多年,安了无数亲信,如今皇帝想动,蔡京绝不会束手待毙。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八月底,梁师成忽然找高育良,说端王要他去办一件事。
“王爷让你去一趟应天府,见一个人。”
高育良接过梁师成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应天府通判,陆梓。”
梁师成的语气不咸不淡:“这个人,是王爷当年在潜邸时的旧人。如今在应天府任职,王爷有些话要带给他。你去一趟,当面说。”
高育良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爷有什么话要带?”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高育良看着那张白纸,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信,是信物。真正的话,要他去当面说,而且不能留下任何文字痕迹。
“梁总管,王爷要小的带什么话?”
“你跟陆梓说,发运司的事,让他留意。”梁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江南东路那一块,谁在经手,经手多少,往哪儿运。记下来,不要写,回来当面禀报。”
“是。”
高育良转身要走,梁师成又叫住他。
“路上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高育良点了点头。
应天府在东京东南,快马两可到。高育良换了便装,骑着一头不起眼的青驴,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这符合梁师成的要求——低调,不引人注意。
但他知道,这趟差事不简单。
端王让他去联络陆梓,说明陆梓是端王安在地方上的一颗暗桩。这颗暗桩用来做什么?监视发运司,收集情报,为将来安人手做准备。
而端王选择让他去跑这一趟,意味着他在端王心中的位置,已经从“管事”变成了“信使”。信使不只是跑腿的,是传递核心信息的人——只有被信任的人,才能这个活儿。
两后,高育良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是北宋的南京,虽然不及东京繁华,但也是一座大城。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陆梓的住处不大,是一处两进的院子,门前种着一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子。
高育良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他看到高育良,微微皱眉。
“你找谁?”
“请问是陆通判府上吗?”
“我就是。你是……”
高育良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白纸,递过去。
陆梓接过白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微微变了。
他抬头看向高育良,目光变得谨慎起来。
“进来说。”
高育良跟着他进了院子,穿过天井,进了书房。陆梓关上门,压低声音问:“王爷有什么吩咐?”
“王爷说,发运司的事,让您多留意。尤其是江南东路那一块,谁在经手,经手多少,往哪儿运。”高育良把梁师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记下来,不要写,回头禀报。”
陆梓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小的一个人来的。”
陆梓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你回去跟王爷说,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有一个消息,你帮我带回去。”
“您请说。”
“江南东路今年漕粮的损耗,比去年多了两成。发运司报的是‘水患’,但我查过,今年江南东路没有水患。粮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高育良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没有水患,却多报了损耗。多出来的粮食,要么被官吏私吞了,要么被转运到了别的地方。不管哪种情况,都是蔡京不愿意让人知道的。
“小的记住了。”
陆梓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王爷身边的新人?”
“小的在王府协理庶务,姓高,名俅。”
“高俅?”陆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想从记忆里找到什么,“王爷以前没提过你。”
“小的刚来不久,王爷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陆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高育良告辞出来,骑上青驴,沿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个弯,在乡间小路上多走了半天。他不确定有没有人跟踪,但小心无大错。
回到东京,已是第五天。他没有直接回端王府,而是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将暗,才混在进城的人群里,悄悄从后门进去。
梁师成在书房等着他。
“见到了?”
“见到了。”
陆梓的话,高育良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梁师成。
梁师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江南东路……没有水患……”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两遍,然后对高育良说:“你先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高育良回到厢房,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趟差事办完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陆梓提供的消息,像一条线索,牵着一个更大的真相。
他不知道这个真相是什么,但他知道,端王会用这条线索,做点什么。
九月初,东京城的桂花开了。
端王府的花园里种着几株金桂,花开时节,满院飘香。端王难得有兴致,让人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请了几个幕僚来赏花吃酒。
高育良没有上桌,站在一旁伺候。
酒过三巡,梁师成从外面进来,在端王耳边低语了几句。端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举杯谈笑。
高育良注意到,端王握杯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散席后,端王把高育良叫到书房。
“陆梓的消息,奏效了。”
高育良心里一动。
“陛下已经让人暗中去查江南东路的漕粮账目。”端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蔡京那边,还不知道。”
“王爷,这步棋走得妙。”高育良这话是真心的。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这步棋,而是因为端王学会了“借力打力”——不自己出面,让皇帝的人去查。皇帝查出来的问题,比任何人查出来的都有分量。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端王很快收敛了笑意,“蔡京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耳目众多。他迟早会知道有人在查他。”
“所以王爷要快。”
“怎么快?”
高育良想了想,说:“查账的事,让陛下的人去办。王爷要做的,是在朝堂上配合——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摇头的时候摇头,让蔡京摸不着头脑。”
端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个人,脑子转得真快。”
“小的只是顺嘴一说。”
“顺嘴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说明你一直在想这些事。”
高育良低头,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端王是在夸他,还是在点他。但不管怎样,他都不能承认自己“一直在想这些事”。一个管事,不应该对朝堂的事这么上心。
端王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九月中旬,朝堂上果然起了波澜。
御史中丞上书弹劾发运司“虚报损耗,侵吞漕粮”,请求皇帝下旨严查。这份弹劾奏折,措辞严厉,证据确凿,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功课。
蔡京在朝堂上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臣自当配合核查。”
散朝后,蔡京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回到府中,把幕僚叫来,连夜商议对策。
这些事,高育良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能从端王的表情中读出端倪——端王最近心情不错,连着几天都在书房里画牡丹,画得格外用心。
九月底,皇帝下旨:由御史台牵头,三司协同,全面核查发运司近五年的账目。
这道旨意,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蔡京的势力范围。
端王在书房里对梁师成说了一句:“这一步,走对了。”
梁师成笑着附和。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核查账目需要时间,少则数月,多则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蔡京有足够的机会销毁证据、转移罪责、甚至反咬一口。端王的“快”,还不够快。
但他不能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挑拨;有些事,只能等着看。
九月的最后一天,高育良在后院遇到了春兰。
春兰端着洗衣盆,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高大人,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脸上的肉少了些。是不是累着了?”
“可能吧。”高育良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他确实瘦了。不是身体上的瘦,是心神上的瘦。每天想的事太多,睡觉也不踏实。但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春兰从盆里拿出一件洗好的袍子,递给他。
“高大人,这件是你的吧?我帮您洗了。”
高育良接过袍子,道了声谢。
春兰嘻嘻笑着走了。高育良低头看着那件袍子,忽然发现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绣着一个字——
“安”。
不是他绣的。他从来不绣字。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紧。
他把袍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那个字不是自己缝上去的。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件衣服,在袖口内侧也发现了类似的布条,上面绣着不同的字——“平”、“顺”、“康”。
有人在动他的衣服。
是谁?
春兰?不太可能。她只是一个嘴碎的丫鬟,没这个胆子。梁师成?有可能。他在府中经营多年,收买几个丫鬟小厮易如反掌。高深?也有可能。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统领,一直神神秘秘的。
高育良把袍子叠好,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查。他知道,在不能确定对方身份和目的之前,任何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他只能等。
等对方露出马脚,等自己找到线索。
这天晚上,高育良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夜。他早早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
那个“安”字,像一只眼睛,也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