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在顾临渊的公寓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没有回苏家老宅,没有去公司,甚至没有接苏晚晴的电话。她把自己关在那间两百平米的公寓里,每天做三件事——整理证据、分析形势、制定计划。
顾临渊的公寓在国贸附近的一栋高层住宅里,安保确实如他所说非常严格。进大门要刷卡,进单元门要刷卡,进电梯要刷卡,电梯只能到达住户所在的楼层。苏晚宁住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把所有的门锁检查了三遍,然后才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净而陌生。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大脑停不下来。那些被偷走的文件、赵元启在董事会上看她时冰冷的目光、苏国良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时意味深长的语气、苏晚晴在桌下给她比的那个“加油”的手势——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怎么关都关不掉。
周三上午,苏晚宁接到了周远山的电话。
“大小姐,风控部和审计部的联合调查组今天正式启动了。”周远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赵元启主动申请回避了与鼎盛相关的调查。但他推荐了一个接替他的人——方志强。”
苏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方志强。赵元启的外甥。苏氏风控部的副主任,一个能力平庸但极其听话的人。赵元启主动申请回避,不是因为“避嫌”,而是为了让方志强接替他,从而继续保持对调查方向的间接控制。这就像一个嫌疑人主动退出专案组,然后让自己的亲信接替自己的位置——表面上退出了,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苏国良同意了吗?”苏晚宁问。
“同意了。董事会上没有一个人反对。”
苏晚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苏国良不可能不知道方志强和赵元启的关系。他同意这个安排,说明他至少在表面上仍然在保护赵元启。或者说,他在保护那个通过赵元启运作的利益链条——那链条的末端,连接着他自己的口袋。
“周叔,您别急。方志强就算想护着赵元启,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毕竟这个调查组是董事会授权的,有独立董事盯着。您把您的资料准备好,等调查组需要的时候,该交的交,该说的说。”
周远山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赵元启在苏氏这么多年,不只是自己捞钱,他还在帮苏董处理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事情。”
苏晚宁的心跳加快了。
“比如?”
“比如沈总去世之后,苏氏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名义上是‘业务拓展费’,实际上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我当时只是一个小会计,没有权限看到那个账户的开户人。但后来我升了副总监,调阅旧档案的时候发现,那笔钱转出的时间,正好是沈总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个月。林婉清的弟弟给赵元启汇了五百万,而苏氏也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在那个时间点转向了某个私人账户。这两笔五百万之间,有没有关联?
“周叔,您能查到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吗?”
“查不到。档案里只写了账户尾号,没有开户人信息。但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那个账户大概率是某个境外公司的离岸账户,真正的开户人信息被隐藏了。”
苏晚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周叔,这些资料您还留着吗?”
“留着。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不会有人想到去翻一个六十岁老头的保险柜,他们都觉得我只会喝茶看报等退休。”
苏晚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叔,您不是只会喝茶看报等退休的人。您是苏氏财务部二十二年来唯一一个把账本上的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周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苏晚宁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苦涩,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释然。
挂了电话,苏晚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表。最上面是“苏国良”,下面是“赵元启”和“林婉清”,三个人之间用箭头连接起来。赵元启连着“鼎盛”,林婉清连着“林志远”,而赵元启和林婉清之间连着一双向的箭头——那箭头代表的是陈裕民说的那段婚外情。
苏国良知道林婉清和赵元启的关系吗?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一个被妻子和下属联合背叛的可怜人。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冷酷的玩家——他可以容忍妻子和别人有染,只要那个人能帮他做事。他关心的不是忠诚,不是感情,是利益。
哪一种更可怕?苏晚宁觉得是后者。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容忍任何事的人,也能为了利益做出任何事。
下午两点,苏晚宁的手机响了。这次是苏晚晴。
“姐姐,你这几天去哪了?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苏晚宁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出什么事了?”
“爸昨晚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擅自把公司的历史翻出来在董事会上说,让赵叔叔下不来台。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跟苏南地块又没关系,你提它们嘛?”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钟。苏晚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不是站在苏晚宁这边的。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她的话听起来太“合理”了——一个关心姐姐的妹妹,在转达父亲的愤怒时的语气就应该是这样的。但苏晚宁听出了那些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她不是来提醒苏晚宁的,她是来套话的。她想从苏晚宁的回答中判断出苏晚宁到底知道了多少、掌握了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晚晴,爸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姐姐,赵叔叔那边——”
“晚晴。”苏晚宁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元启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掺和进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姐姐,你是在怀疑我吗?”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苏晚宁不熟悉的情绪——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你终于看到我了”的冷意。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在了。”苏晚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甜甜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从来没有发生过,“姐姐,我一直都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苏晚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每一刀都不深,但划了无数次之后,那上面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好,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五月的阳光总是这样,温和而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她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中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韩侦探发了一条消息。
“韩先生,我要您帮我查苏国良名下的所有离岸账户。不管用什么方法,多少钱都行,我要找到他和鼎盛之间的直接资金往来记录。”
韩侦探的回复来得很快:“苏小姐,这需要时间,而且难度很大。苏国良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他的钱不会轻易被人查到。我会尽力,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到。”
“尽力就好。”
发完这条消息,苏晚宁放下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进书房。顾临渊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法律、金融、建筑、艺术、小说,种类庞杂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藏书。苏晚宁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看到一封来自周远山的新邮件。
邮件附件是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苏氏历史资金汇总”。苏晚宁打开文件,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把每一行数据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2019年,丰台科技园被放弃之后,有一笔两百万的资金从苏氏的一个备用金账户转出,去向是一家叫“宏达咨询”的公司。而“宏达咨询”的法人代表,正是鼎盛的陈宏达。
这是苏氏和鼎盛之间最直接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金额不大,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苏氏和鼎盛之间不是单纯的“苏氏放弃,鼎盛接手”的市场行为,而是有资金往来的、有预谋的利益输送。
苏晚宁把这一行数据拷贝到一个新的文档里,用红字标注了出来。然后她关了电脑,走出书房,站在阳台上。
国贸的下午,阳光把整片CBD镀上了一层金色。中国尊、国贸三期、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这些地标性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苏晚宁看着这些建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沈若溪。
她的妈妈,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不到四十年,在这个城市生下了她,在这个城市被了。这个城市对沈若溪来说,不是一个温柔的地方。但苏晚宁知道,沈若溪不恨这座城。因为这座城里有一个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她的女儿。
手机震动了。是顾临渊发来的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下厨。”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回复:“回来。做什么?”
“红烧排骨。你上次说你爱吃。”
苏晚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她打算回一趟公司,见一下周远山,把那笔两百万的资金往来记录当面跟他确认一遍。然后她要去见一下王建国,问清楚二十年前那笔五百万的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她要回到顾临渊的公寓,吃他做的红烧排骨,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女孩,有一个喜欢她、会为她下厨的男朋友。
但她知道,那些普通的子已经离她太远了,远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拥有过。
四十分钟后,苏晚宁到了公司。她直接去了财务部,周远山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看到苏晚宁走进来,他赶紧把烟掐灭了,打开窗户通风。
“大小姐,您来了。那笔两百万的转账记录,我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宏达咨询就是陈宏达的公司,这个公司没有实际的经营业务,就是一个壳。”
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把打印出来的那张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周叔,这笔钱是谁签的字?”
周远山翻开转账记录的附页,指了指签名栏:“赵元启。”
苏晚宁看着那个签名,沉默了几秒钟。赵元启亲手签的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不是在几千页的账本里找一针,这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就放在桌上,等着人来拿。
“周叔,这些资料我要带走。”
“您拿走吧。”周远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大小姐,我要跟您说一件事。我打算退休了。”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现在,是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周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苏氏了二十二年,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子,我想安安静静地过,陪陪老伴,种种花,钓钓鱼。”
苏晚宁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疲惫的双眼、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心头。
“周叔,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亲自送您退休。”
周远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小姐,您是一个好孩子。沈总在天上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的。”
苏晚宁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层水雾压了下去。她站起身,拿着那份转账记录,走出了财务部。走廊上有几个财务部的员工在低声交谈,看到她出来,立刻安静了下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她。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我们都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小心点”的沉默的注视。这种注视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苏晚宁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五月的傍晚,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她站在公司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震动了。是顾临渊发来的消息。“排骨做好了,等你回来。”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开车穿过长安街,穿过二环三环四环,穿过整座正在从白天过渡到夜晚的城市。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由光组成的长河,她在这条河里逆流而上,朝着那个有人等着她回去吃晚饭的地方驶去。
(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苏晚宁见到了陈裕民,从他手中拿到了决定性的证据——苏国良直接参与鼎盛利益输送的邮件记录。但就在她准备将这些证据提交董事会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晴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能让苏晚宁放弃一切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