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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四上午,苏晚宁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见到了陈裕民。

约在这个地方是陈裕民的意思。他说不能在顾氏见面,不能在苏氏见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见过面。苏晚宁理解他的谨慎——一个在顾氏做了二十年法务总监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见面”这两个字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陈裕民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不是时间造成的变化,是心态。他的眼袋更重了,头发更白了,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鹰,缩在咖啡厅的卡座里,面前的咖啡从冒着热气放到彻底凉透,一口都没喝。

“陈叔叔,谢谢您愿意见我。”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陈裕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的。那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无多的老人,在看一个自己放心不下的后辈。

“临渊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晚宁能听到,“他说你在查苏氏那些被放弃的,查鼎盛,查赵元启。他还说你妈妈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苏晚宁知道他想说什么。顾临渊把一切都告诉陈裕民了——她的身世,她妈妈的死,她在这场游戏中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顾临渊这么做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选择相信顾临渊的判断。

“陈叔叔,临渊说您手里有一些资料。”苏晚宁没有绕弯子。和这种人谈话不需要铺垫,他们听得懂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陈裕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晚宁面前。

“这是我二十年来经手的所有可疑合同的存档。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涉及方、金额,以及——实际上的利益分配方案。”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合同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利益分配在这份标注里。苏国良和鼎盛之间的分成比例、资金流向、中间人——都在里面。”

苏晚宁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最上面一份是2016年的,关于通州新城。合同的正式条款写的是“顾氏集团与鼎盛战略框架协议”,但陈裕民手写的标注显示,这个的真正出资方是苏国良控制的离岸公司,鼎盛只是前台,苏国良拿走了利润的百分之六十。

“陈叔叔,这些资料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陈裕民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因为我没有勇气。我是一个律师,律师的职责是帮客户规避风险,不是把客户送上法庭。这些合同是我起草的,每一份的条款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如果我把它们拿出来,就等于承认我这些年一直在做违法的事情。我的执照会被吊销,我的职业生涯会毁于一旦,我还会面临刑事指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那您现在为什么愿意给我?”

陈裕民放下咖啡杯,看着苏晚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正义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想要卸下所有重负时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因为我快死了。”

苏晚宁的手顿住了。

“肝癌,晚期。”陈裕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我不想带着这些东西走。它们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想在死之前,把它们交给一个能用它们做正确事情的人。”

苏晚宁看着陈裕民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眼袋、花白的头发——所有这些衰老的痕迹在这一刻都有了新的含义。那不是时间造成的,是那些文件造成的。一个人在自己心里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健康的身体。

“陈叔叔,您为什么觉得我是那个能用它们做正确事情的人?”

陈裕民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苏晚宁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但很真。

“因为你是沈若溪的女儿。我认识你妈妈,虽然不熟,但我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人。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她会很骄傲的。”

苏晚宁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叠文件的封面。纸张有些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二十年,这些纸片在黑暗中等待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该见光的时候。

“陈叔叔,这些资料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陈裕民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苏小姐,我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

“不要告诉临渊他父亲在这件事里的角色。顾长安知道这些合同的内容,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利益输送,但他知情不报。如果这件事被公开,顾家也逃不了系。临渊是一个好孩子,我不希望他因为他父亲做过的事受到伤害。”

苏晚宁看着陈裕民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担忧,有一个老人对自己照顾了大半辈子的孩子最后的牵挂。

“我答应您。”她说。

陈裕民点了点头,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背微微有些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苏晚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小时候在某个地方读到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秘密的囚徒。”陈裕民被自己的秘密囚禁了二十年,现在他终于要释放自己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再怕了。

苏晚宁把那叠文件放进包里,结了两杯咖啡的账,走出咖啡厅。五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她满脑子都是陈裕民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要告诉临渊”。她答应了,但她也知道,秘密这个东西就像雪球,一旦开始滚,就只会越滚越大,永远不会自己停下来。

回到顾临渊的公寓,苏晚宁把所有文件摊在书桌上,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归档。

陈裕民的记录非常详尽。每一份合同都有对应的标注——签合同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合同的真实目的、各方实际获得的利益份额。苏国良和鼎盛之间的分成比例最早是七三开,苏国良拿七成;后来变成了六四,再后来变成了五五。这说明苏国良在渐渐失去对鼎盛的控制,或者说,鼎盛在渐渐做大,大到苏国良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捏了。

苏晚宁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把每份文件的关键信息提取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2016年到2023年,八年时间,十三个,苏国良从这些中获得的非法利益总额至少在五亿以上。五亿,不是五百万,不是五千万,是五个亿。

苏国良这些年一直在说“苏氏是家族企业,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他自己用的却不是苏氏的钱,是苏氏的命——那些被放弃的,每一个都代表着苏氏失去的一次机会、失去的一个市场、失去的一批客户。而苏国良从这些损失中赚到的钱,全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苏晚宁把这些文件锁进保险柜。保险柜是新换的,密码只有她和顾临渊知道。

下午三点,苏晚宁接到了周远山的电话。

“大小姐,调查组那边有进展了。方志强今天上午调阅了丰台科技园的所有档案,但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这些档案太全了,全得不正常。’”

苏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方志强觉得档案太全了,全得不正常。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调查组介入之前,已经把的档案整理过了,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删掉了,把需要保留的东西按最标准的格式重新做了一遍。这不是为了配合调查,这是在销毁证据。

“周叔,您有没有办法查到谁在什么时候调阅过这些档案?” “公司系统里有调阅记录,但只能查电子档。纸质档谁看过、什么时候看的,没有记录。”

苏晚宁沉默了片刻。纸质档的调阅没有记录——这是整个公司档案管理系统中最大的漏洞。赵元启一定知道这个漏洞,方志强也知道,苏国良更知道。一个人在系统里待了三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每一个漏洞在哪里,每一线头怎么扯。

“周叔,您能不能帮我把丰台科技园档案的电子版调阅记录打印出来?我要看清楚在调查组介入之前,有谁看过这些文件。”

“可以。我明天上午给您。”

挂了电话,苏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跳跃。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赵元启在调查组介入之前就调阅了丰台科技园的档案,这不是在准备应对调查,这是在灭失证据。方志强说“这些档案太全了”,说明赵元启的灭失工作做得不够彻底,或者说,他低估了调查组的认真程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元启已经慌了他表面上还在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和同事谈笑风生,但他的慌乱已经开始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渗透出来。

苏晚宁的手机震动了,是韩侦探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苏国良的离岸账户查到了一点东西。他在开曼群岛有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在过去五年中收到了鼎盛的多笔汇款,总额超过两个亿。我已经把银行流水截图发到您的邮箱了。”

苏晚宁立刻打开邮箱,下载了附件。

那是一份转账记录,每一笔的金额、时间、汇款方、收款方都列得清清楚楚。汇款方是鼎盛在境外的关联公司,收款方是苏国良控制的离岸公司。资金用途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但两家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服务合同——这是典型的洗钱套路,用一个虚假的服务合同来掩盖真实的利益输送。

苏晚宁把这份转账记录和陈裕民的那叠文件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远山。

“周叔,您看看这个。”

周远山几乎是秒回:“大小姐,这些证据足够了。”

苏晚宁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足够了。这三个字她等了两辈子。上一世她在苏家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挣扎了七年,被欺骗、被利用、被踩在脚下,最后死在一间冰冷的储物间里。这一世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所有的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现在周远山说“足够了”,意思是这些证据足够把苏国良送上法庭,足够让赵元启身败名裂,足够让苏氏的董事会再也没有人敢说“苏晚宁不配”。

但她没有高兴,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足够了”那三个字,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平静——像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可以停下了”的疲惫。

门锁响了,顾临渊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水果,看到苏晚宁坐在书桌前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这些是陈叔叔给你的?”

苏晚宁点了点头。

顾临渊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晚宁,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下周一。董事会的临时会议,我要在会上公开所有的证据。”

顾临渊放下文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清楚了吗?一旦这些东西公开,苏国良就完了。苏氏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股价会暴跌,董事会会大换血,上千名员工可能会失业。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很单纯的、想要确认她准备好了没有的关切。

“我准备好了。”她说,“这些年来苏国良从苏氏拿走的,不只是钱,是苏氏的未来。那些被放弃的每一个都代表着苏氏失去的一次机会、失去的一个市场、失去的一批客户。苏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市场不好,不是竞争对手太强,是苏国良在亲手毁掉自己一手创立的企业。”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要做的不是毁掉苏氏,是拯救苏氏。只有把苏国良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苏氏才有未来。”

顾临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不过你”的无奈。

“好。我帮你。”

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喜欢,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坚实的、像大地一样的笃定。不是那种会随着时间、境遇、心情的变化而改变的东西,是一种一旦扎就不会再移动的东西。这个人决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是今天明天还是十年之后——他决定了就会做。

他不是一个会给出承诺的人,但他是一个给出了承诺就永远不会反悔的人。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叠散落的文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把它们一份一份地装进文件袋里。

(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周一董事会上,苏晚宁公开了所有的证据。苏国良被当场免职,赵元启被移送司法机关。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争已经结束的时候,苏晚晴拿出了一份苏国良二十年前立下的遗嘱——遗嘱中写明,苏氏集团的全部股份由苏晚晴继承,苏晚宁分文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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