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二级目录的那个傍晚,许安破天荒地没有吃馒头。
他在美食街尽头的兰州拉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肉,加了一个蛋,总共花了十八块。这是他摆摊以来最奢侈的一顿饭。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香菜和葱花浮在红亮的汤面上,切成薄片的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许安先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让那股热一路滚进胃里,把攒了好几天的饥寒从骨头缝里出去。
他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吹了两口,大口大口地吃。吃相不算好看,但他不在乎。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男生低声说了句“别盯着人家看”。许安听到了,没抬头。他的注意力全在这碗面上,全在汤的咸淡和牛肉的纹理上。
因为他需要记住这顿饭的味道。
记住从馒头到牛肉面的距离有多远。
吃完面,许安没有急着回城中村。他沿着学府路走了一圈,一边消食一边观察。暑假的大学城像一个半睡半醒的人,某些角落完全沉寂,另一些角落却有意想不到的人流。图书馆门口进出的人不少,多是考研党,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又亢奋的神情。场上有几个学生在夜跑,塑胶跑道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宿舍楼群的窗户零零星星地亮着,像一把撒在夜色里的碎金子。
许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人流量、人群特征、停留时间。他的大脑里有一张不断更新的活地图,标记着每一个可能产生交易的点位。
走到东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周大海。保安坐在岗亭里,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饭盒,正在吃晚饭。看到许安,周大海放下筷子,隔着玻璃窗冲他点了点头。
许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许安注意到,周大海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肩膀也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挨一拳的姿态。他坐在那里,大口地扒着饭,像一个终于能安心吃饭的人。
许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静心香有用。但他不能只靠静心香。十装一盒进货价三十烟火气,每卖一盒赚五十,听起来利润率不错,但静心香不是袜子,不是谁来都能买的东西。它需要特定的顾客——有执念的人,有心结的人,愿意用“自己最不在意的东西”换一夜安眠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所以他还得继续卖普通商品。袜子和数据线的利润虽然薄,但胜在稳定,而且每一笔交易都在为他贡献烟火气。烟火气就是他的本钱,是他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血液。
那天晚上,许安回到城中村的隔间,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份计划。
他把自己的生意分成两条线。
第一条线叫“人间线”。袜子、数据线,以及未来可能解锁的其他普通商品。这条线的目标是现金流和稳定的烟火气来源,客户是所有人,定价方式是用钱。
第二条线叫“超凡线”。静心香、灵力食材、寻踪符,以及更高级的超凡商品。这条线的目标是高额烟火气和超凡世界的资源积累,客户是特定人群,定价方式不是用钱。
两条线并行,但节奏不同。人间线要快,要跑量。超凡线要稳,要精准。
因为超凡商品一旦卖错人,麻烦会很大。
许安在“超凡线”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两个字:谨慎。
然后他合上草稿纸,关了灯,躺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入睡前,他脑子里闪过周大海今天点头的样子。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或者说,确认他们都站在河边,都在摆渡些什么。
许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这个比喻不错。
摆渡人。
接下来几天,许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白天,他在大学城东门外的临时摊位区摆摊。周大海说到做到,跟管理处打了招呼,没有再来收管理费。许安把省下来的二十块钱投入周转,把袜子和数据线的库存补满。
生意不算火爆,但胜在细水长流。工作白天的客流主要是留校学生和周边小区的居民,人不多,但购买意愿比晚上的闲逛党要强。许安发现,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这个时段,出来买菜的阿姨大妈们反而是最爽快的顾客群体。她们对价格敏感,但对质量更敏感。系统出品的竹纤维袜子只要她们买过一次,第二次就会带姐妹一起来。
“小伙子,你这袜子我穿了五天,真不臭脚。”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蹲在摊位前,手里已经挑了六双,“我老公工地上的,脚汗重得很,以前那个袜子穿一天脱下来能熏死人。你这个他穿了两天都没味。”
“竹纤维的,透气。”许安说。
“再给我拿六双,我给老家寄回去。”大姐掏出二十块钱,“你下次能不能进点男式大码的?我老公脚大,你这最大码他穿着有点紧。”
许安把这条需求记在了草稿纸上。“大姐,你老公穿多大码?”
“四六的。”
四十六码。确实不在系统目前提供的规格范围里。但这是个有用的信息——说明他的顾客群体里有一部分是需要特殊尺码的,如果能满足这个需求,复购率会更高。
许安在脑子里呼叫系统,问能不能定制尺码。系统的回复很快:三级商品目录解锁后可定制。现在还不行。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解锁三级目录后第一时间处理。
下午人少的时候,许安会背几个英语单词。他带了一本四级词汇书,书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暑假结束他就是大二了,四级还没考。不是因为英语差,是因为大一上学期他在食堂端盘子,没时间备考;下学期他试过晚上去自习室,但每次坐下不到半小时就会睡着——太累了。
现在摆摊反而比端盘子轻松。至少时间是他的,想什么时候看书就什么时候看。
卖水果的大叔有一次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啧了一声:“大学生还摆地摊啊?”
许安抬起头,语气很平:“大学生也要吃饭。”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摊位上拿了一个橘子递过来。“拿着,不要钱。你这娃娃不容易。”
许安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他把橘子放在书包旁边,没有马上吃,打算晚上带回隔间再吃。橘子是青皮的,个头不大,但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酸甜味。
这个橘子,他后来放了三天才舍得吃掉。
周四下午,王磊的微信来了。
“兄弟,数据线还有货吗?”
许安正蹲在摊位后面背单词,看到这条消息,把书合上,回复:“有。多少?”
“五十条。我这边卖完了,有个小超市想拿货。”
五十条。许安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五十条,批发价十一块,流水五百五,成本一百二十五,净赚四百二十五。而且五十条是一笔批发订单,系统给的烟火气是单笔四百点——上次二十条就给了四百。
但有一个问题。系统数据线的进货价是两块五一条,五十条需要一百二十五块现金。他现在手头的现金不到三百块,做这笔生意够是够,但做完了周转资金就见底了。万一接下来几天零售卖不动,他就会陷入没钱进货的困境。
“五十条可以,但要付定金。”许安打字回复,“一半。”
“行,规矩我懂。微信转你。”
很快,二百七十五块的定金到账。许安用这笔钱从系统进了五十条数据线,存在系统仓库里,然后给王磊回消息:“货到了,什么时候拿?”
“周六。我带我老乡一起过来,他还想看看你有没有别的货。”
“什么别的货?”
“他说想看有没有比数据线更有赚头的。他说他那边有个夜市,人流量大,卖什么都能走量。你要是能供点利润高的东西,他可以长期。”
许安盯着屏幕上的“长期”四个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需要的。稳定的分销渠道,比他在街头风吹晒地零售要高效得多。而且王磊是陈朗的室友,陈朗这个人的性格他大致有数——对质量有强迫症,认可了的东西就会一直用。这种人介绍来的渠道,多半靠谱。
但同时,他也面临一个问题:他的供货能力受限于系统的商品目录。目前他能提供的只有袜子、数据线和静心香。前两者的利润空间有限,批发价压到十一块已经是底线了。王磊的老乡想要“利润高的东西”,那就只能是超凡商品。
但超凡商品不能批发。
不,不是不能,而是不能用现金定价。
许安想了想,回复王磊:“周六面聊。”
周五,发生了一件许安没有预料到的事。
下午四点多,许安照常在东门摆摊。天气闷热,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将至的湿和压抑。学府路上的人比平时更少,连卖水果的大叔都提前收了摊。
许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收摊回去。但想到周六要交货,他决定再蹲一会儿。多卖一条是一条。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前。
是开学前那天买了六双袜子的工装男人。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胡子拉碴,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疲惫里带着一丝麻木,这次是疲惫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蹲下来,没有挑袜子,而是直接开口问:
“小伙子,你上次卖我的袜子,在哪儿进的货?”
许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正在整理的数据线放下,抬起头,看着工装男人的眼睛。
“怎么了?”
“没怎么。”工装男人抓了抓头发,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是——我跟你说,我穿了你这袜子一个礼拜,脚不臭了。这就算了,关键是,我之前脚上有个老伤,脚踝那里,两年前被钢板砸的,阴天就疼。最近这几天——不怎么疼了。”
许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袜子的功能描述里,只有“吸汗、防臭、不起球”。没有舒缓旧伤疼痛这一条。系统从来没有提过。
“你可能最近没怎么走动。”许安说,语气平静。
“不是。我在工地一天走两万多步,怎么可能没走动。”工装男人摇头,“而且不是完全好了,就是——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像有人把疼痛的开关拧小了半圈。你说怪不怪?”
许安沉默了两秒。
他在心里呼叫系统:“系统,竹纤维袜子的功能包含舒缓疼痛吗?”
系统的回复很快:“不包含。但本商品附带微量情绪增益,情绪改善可间接降低对慢性疼痛的主观感知。该效应因人而异,非商品主要功能。”
情绪增益。
袜子的备注里确实写了——“购买者会产生‘这钱花得值’的轻微满足感”。但许安以为那只是一个促销手段,让顾客觉得买得划算。现在看来,这个“情绪增益”的效果,可能比他想的更深远。
如果“觉得值”这种正面情绪能间接缓解慢性疼痛,那么静心香那种直接稳定情绪的超凡商品,效果会到什么程度?
许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看向工装男人。
“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说。
“也许吧。”工装男人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也能接受,“不管怎么说,你那袜子确实好。再给我拿六双,我给我们班组的人都带几双。对了,你除了袜子还卖啥?”
许安指了指摊位上的数据线。
工装男人拿起一条看了看,放下。“这个我用不上。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吃的喝的什么的?”
许安刚要摇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二级目录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解锁之后一直没有碰过。
初级灵力食材包。进货价五十烟火气。定价方式:以“顾客的一顿家常饭”作为交换。
他现在的烟火气余额是一千零四十点。进货一盒静心香花了三十点,还剩一千零一十点。进一份灵力食材包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他还不确定这个商品的“市场反应”会怎样。静心香的效果已经让周大海惊为神物了,灵力食材的效果只会更强。在一个对超凡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面前暴露这种商品,会有什么后果?
许安看着工装男人。男人的工装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有好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一个在工地上卖力气吃饭的人。一个脚上有旧伤、疼了两年都没去医院的人。
也许他就是灵力食材最合适的顾客。
“我有一包调料,”许安开口了,“做菜用的。味道不错,而且吃了身体舒服。你要的话,明天带给你。”
“调料?”工装男人眨了眨眼,“什么调料?”
“一种特殊的调料。不是超市买的。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
“不是用钱买的。”许安说,“是用你的一顿饭。”
工装男人愣住了。他看着许安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开玩笑。许安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工装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还是这里。”
“行。”工装男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叫老赵。明天我带菜过来。”
许安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之后,暴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许安手忙脚乱地把摊子收进书包,跑到旁边的茶店屋檐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挂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学府路上的积水很快漫过了路沿,带着落叶和泥沙往下水道涌去。空气里的闷热被雨水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凉。
许安靠在墙上,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心里却在想着老赵。
老赵说要带菜过来。这符合灵力食材包的定价规则——“以顾客的一顿家常饭定价”。系统定的价格,往往比顾客自己想的更精准。老赵的一顿家常饭,会是什么样的?
也许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许就是一碗面,一盘炒菜,或者一锅汤。
但系统要的不是饭本身。系统要的是“家常”两个字背后的东西。是做饭的人,是吃饭的场景,是那顿饭里包含的、不能用钱衡量的东西。
就像周大海付的不是记忆,而是记忆里的自责。
许安伸出手,接了一把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雨水很凉,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想,如果静心香是“渡”,那灵力食材是什么?
也许是“养”。
渡人走过心灵的桥,养人修补身体的伤。
系统说自己是《人间烟火万能摊》。
烟火。
人间烟火。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摆渡的是心,滋养的是身。心身两样,是人间烟火的两面。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卖货的。是让他走进别人的生活,参与别人的故事,然后在每一次交易里,把那些破碎的、疲惫的、被困住的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再递回去新的东西。
许安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雨还在下。
明天下午三点,老赵会带着他的菜过来。
许安决定,今晚就进一份灵力食材包。他要在明天之前,先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呼叫系统,用五十烟火气兑换了一份【初级灵力食材包】。
光幕一闪。
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出现在他手中。布袋是麻布做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稻穗图案,针脚细密,看起来不像机器缝的,更像是手工作品。布袋不大,但分量不轻,掂在手里大概小半斤的样子。
许安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三种东西。
一小把米。米粒比普通大米略长,颜色是淡淡的青白色,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像是雨后竹林里的清冽气息。
几朵蘑菇。菌盖不大,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野生菌。没有普通蘑菇那种浓烈的菌味,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一小块盐。说是盐,但颜色不是纯白的,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某种岩盐。质地很细腻,捻在指尖,不会像普通盐那样立刻融化,而是带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三种东西。米,菇,盐。
最朴素的东西。
许安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在鼻尖前又闻了闻。那股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很淡,但闻了之后,他心里莫名地安静了下来。不是静心香那种直接作用于情绪的效果,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慢的安静——像是坐在老家的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的那种安静。
他想起了什么。
七岁以前,他妈还没改嫁的时候,家里做饭的味道。他妈做饭不好吃,但灶台上的热气是真的,从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出来的声音也是真的。那些东西后来再也没有过了。七岁以后他辗转在各个亲戚家,吃的是大锅饭,是别人家的剩菜,是学校食堂的免费汤。没有人专门为他做过一顿饭。他自己给自己做饭,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吃。
许安把布袋收进系统仓库,用力眨了眨眼睛。
眼眶有点酸,但没有东西流出来。
他靠在墙上,等雨停。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老赵要带菜过来。
他要用灵力食材,给老赵做一顿饭。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