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许安是被热醒的。
隔间里的空气又闷又,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他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全贴在皮肤上,揭开被子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床板上蒸上来。昨晚那场暴雨没把温度降下来,反而把城中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水泥地、砖墙、石棉瓦屋顶,所有东西都在往外吐湿气,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味,搅成一种独属于城中村夏天的味道。
许安用凉水冲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的,晒了一整天的楼顶水箱把凉水变成了温水。他就着这点温水洗了脸刷了牙,然后把昨天从系统兑换的灵力食材包从仓库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
麻布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袋口的稻穗刺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许安打开袋子,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青白色的米、深褐色的菇、淡粉色的盐。它们在书桌上排成一排,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从某个乡下集市上随手买回来的土产。
但许安知道不是。
他拿起一粒米,放在指尖上对着窗户的光看。米粒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去的时候,能看到米粒中心有一条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线。不是虫子,也不是裂纹。更像是米粒的“芯”——就像树有年轮,这把米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结构。
他把米粒放回袋子里,开始想一个问题。
老赵说今天带菜过来。但系统定的价格是“以顾客的一顿家常饭定价”——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老赵做给他吃,还是他做给老赵吃?
许安在脑子里重新看了一遍系统说明:“建议零售价:以‘顾客的一顿家常饭’定价。”
以顾客的。不是以宿主的。
所以是老赵的饭。老赵来做,他来吃。
但老赵是工地上活的,住在工棚里,哪来的厨房做饭?如果老赵带的是熟食,那灵力食材怎么用?难道让他把灵力食材交给老赵,让老赵回去自己做?
不对。
许安想起周大海的交易。周大海付的不是自己主动交出来的东西,而是系统据他的执念自动定价的。交易那一刻,周大海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失去那段记忆。系统没有提前告诉他价格是什么,是许安告诉他的。
灵力食材的定价规则应该也是一样的逻辑。系统定的价格是“一顿家常饭”,这顿饭不是老赵主动要做的,而是系统判定老赵能付出的、最合适的价格。换句话说,老赵可能本不知道怎么做这顿饭。需要有人帮他。
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许安把灵力食材收回系统仓库,站起来,在四平米的隔间里来回走了两圈。隔间太小了,走两圈只需要五步。他停在书桌前,手指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
做饭需要厨房。他没有厨房。城中村的隔间只有一个座、一盏灯、一张床。连烧水都得用热得快在塑料桶里烧。
但周大海的岗亭里有电磁炉。他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岗亭角落的矮桌上摆着一个小电磁炉,旁边是一口小炒锅和几个调料瓶子。周大海值夜班的时候自己煮面吃。
许安拿起手机,给周大海打了个电话。
“周师傅,今天下午,你的岗亭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做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大海大概在想,这个卖袜子的大学生怎么又要做饭了。但他没有多问。
“行。几点?”
“三点左右。”
“用吧。电磁炉在桌子底下,锅在窗台上。调料我自己买的,你随便用。”
“谢谢周师傅。”
“客气啥。”周大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香——我昨晚又用了一。还是睡得好。谢谢你。”
许安说了句“不用谢”,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对面楼的墙壁。那块墙壁上爬满了电线,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一只灰鸽子蹲在电线上,歪着头看他。他和鸽子对视了一会儿,鸽子飞走了。
下午两点半,许安提前到了大学城东门。
周大海已经在岗亭里了。他把电磁炉和锅碗瓢盆都摆好了,甚至还多放了一个小板凳。看到许安,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静心香的盒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许安,我想问个事。”
“你说。”
“这个香,我能给别人用吗?”
许安看了他一眼。“你想给谁用?”
周大海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搓在一起发出砂纸一样的声音。“我老婆。她睡眠也不好,但不是因为什么心病,就是——更年期,浑身不舒服,睡不踏实。我就想,这个香对我这么管用,对她会不会也管用。”
许安想了想。
静心香的功效描述里没有限制使用对象。系统只说“燃此香者”,没说是谁。理论上,谁点都一样。
但他不确定的是,如果周大海把香给他老婆用,交易的规则会不会变。这盒香的价格是周大海的记忆支付的,已经交割完毕了。理论上这盒香就是周大海的私人物品,他可以送给任何人。
“可以。”许安说,“但有一个问题——你这盒香是用你自己的价格买的,给你老婆用的话,她不用再付一次。但效果可能因人而异。你用了效果好,不代表她用了一定好。”
周大海松了口气。“那就行。我先给她试一。要是不管用,我再找你买一盒。”
许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静心香的回头客。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但也在情理之中。好的东西自然会有人复购,不管是袜子、数据线,还是超凡商品。周大海的问题提醒了他一件事:超凡商品的复购率可能比普通商品更高。因为能解决普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顾客一旦尝到甜头,不仅会自己回来,还会带人回来。
这既是好事,也是风险。
许安把这个念头存在脑子里,走进了岗亭。
电磁炉是便宜的那种,旋钮调温,表面已经有些泛黄了。锅是一口小铁锅,锅底有厚厚的油垢,但洗得还算净。周大海的调料瓶子有四个:酱油、醋、盐、味精。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
许安把灵力食材包从系统仓库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没有全部拿出来,只取了那把青白色的米和几朵菇。淡粉色的盐他留在了袋子里,打算最后再用。
老赵还没来。许安先把菇用凉水泡上。菇子入水之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泡了大概五分钟,他注意到水的颜色变了——不是变浑,反而变得更清了。普通菇泡水会发黄,这菇泡水,水却越来越透亮,像是菇子本身把水里的杂质吸走了。
许安用手指沾了一点泡菇的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有味道。但舌尖传来一种很细微的凉意,像是含了一小片薄荷叶,但比薄荷更淡、更柔。
他把菇捞出来,切成细丝。刀工不算好,切得有粗有细,但菇子的质地很好切——不柴不绵,刀刃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切嫩笋的脆爽感。
然后他开始淘米。
青白色的米粒入水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变成了淡淡的青色。不是染色的那种青,更像是玉石在光线下的那种温润的青。淘米水倒掉第一遍之后,第二遍的水几乎看不出浑浊。米粒之间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叶。
许安把淘好的米放进锅里,加水,水量没过米面一个指节。他把泡菇的水也倒了一点进去,然后把切好的菇丝铺在米上面。
没有电饭煲。只能用铁锅煮。
这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他以前只会用电磁炉煮方便面,偶尔蒸两个速冻馒头。煮饭这件事,他只在他妈还在的时候看过。七岁以前,他妈煮饭,他负责坐在厨房门槛上剥蒜。蒜皮掉一地,他妈也不骂他。
许安拧开电磁炉,调到中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水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菇丝在热气里舒展开来,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饱满的深棕色,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米饭的香气开始飘出来——那不是普通米饭的香气。普通米饭煮的时候是一种温吞的、淀粉的味道。这个米煮的时候,飘出来的是竹叶的清冽、新翻的泥土的微腥、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个甜,让许安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不是他亲外婆,是他妈的一个远房姨妈。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院子里种了一棵柚子树。每年柚子熟了,老太太会摘一个最大的,用刀划开厚厚的皮,剥出里面的果肉给他吃。那柚子很酸,酸得他龇牙咧嘴,但酸完之后嘴里会泛上来一股清甜,久久不散。
这股米饭的甜味,就像那个柚子留在嘴里的余味。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火调小。
就在这时候,岗亭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赵来了。
他穿着一件净的格子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几道旧伤疤。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一把青菜,一个装着几颗鸡蛋。
看到许安在岗亭里做饭,老赵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做饭?”
“嗯。”许安说,“你不是要带菜来吗?我帮你做。”
老赵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菜和鸡蛋,又抬头看了看许安面前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带菜,是想——我以为是你拿回去自己炒。”
“你那工棚有厨房吗?”
老赵不说话了。
“进来吧。”许安说,“饭快好了。你的青菜洗一洗,炒一下。”
老赵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脱了鞋走进来。他蹲在地上,用岗亭水池的凉水洗青菜。青菜是上海青,梗白叶绿,洗的时候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把部掰开,把泥沙冲净,再在叶面上搓两下。那双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手,洗菜的时候却出奇地轻柔。
许安看了看老赵手里的青菜。普通的上海青,菜市场一块钱一把的那种。鸡蛋也是普通的鸡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这就是老赵能带来的“家常饭”——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买更好的,而是因为在他的生活里,青菜炒鸡蛋就是一顿正经的饭。
“菜我来炒。”许安说。
“你炒?”
“嗯。用我的调料。”
许安把煮好的米饭端下来,换了炒锅上去。他往锅里倒了点油——周大海的花生油,瓶子里的油只剩小半瓶了。油热了,他把老赵带来的鸡蛋打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许安把鸡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点油,下青菜。
青菜入锅的瞬间,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裹着蒜香和油香冲出岗亭的小窗。许安快速翻炒了几下,然后从灵力食材包里取出那一小袋淡粉色的盐。
他犹豫了一下。
用量多少?系统没说。他只能自己试。
他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粉色盐粒在接触到热菜的一瞬间,颜色褪去了,变成了普通的白色。但那一瞬间,许安闻到了一种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香气——不是盐的味道,不是调料的味道,而是一种非常熟悉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的味道。
像冬天的早上,有人在你起床之前就做好了早饭。你还没睁眼,但那股暖烘烘的米香和蛋香已经从厨房飘进了你的梦里。
许安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和青菜拌在一起,又撒了一小撮盐。快速翻了两下,出锅。
两碗白米饭,一盘青菜炒鸡蛋。
这就是老赵的“一顿家常饭”。
两个人坐在岗亭的小板凳上,面前是周大海那张矮桌。筷子是周大海的,两双,一双竹的一双木的,都不太直。碗也是周大海的,搪瓷碗,白底蓝边,有一个碗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老赵看着这桌饭,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许安问。
“太久没吃这样的饭了。”老赵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自从离婚以后,没人给我做过饭。”
许安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先吃了一口米饭。
米粒入口的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计算都停了。
那不是“好吃”两个字能概括的。米饭的软硬度刚好,菇丝的鲜甜已经渗进了每一颗米粒里,但那股清冽的竹叶香还在,没有被破坏掉。嚼第一口的时候,舌尖先触到的是米粒表面的滑润,然后是菇丝的韧性,最后是米芯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那股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滴温水沿着脊柱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胃暖起来,然后那股暖意从胃往四肢散开——不是辣椒那种激烈的热,而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像是有人在身体深处点了一盏小灯的热。
许安放下筷子,感受了一下。
不是错觉。他的身体确实在变暖,而且那种暖很精准地流向了最疲惫的地方——肩膀、后腰、膝盖。这些天蹲地摊积攒下来的酸痛和僵硬,在这股暖流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不是完全消失,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他抬头看老赵。
老赵也吃了一口米饭。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咀嚼什么比米饭更重的东西。然后他的筷子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赵才开口。
“这米——是什么米?”
“一种特殊的米。”许安说。
“我吃出来了。”老赵夹了一筷子青菜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了。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许安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话。
老赵把那口菜咽下去,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你说价格不是用钱买的。用什么买?”
“用你这顿饭。”
“这顿饭?这顿饭不就是青菜炒鸡蛋吗?菜是我买的,蛋也是我买的,你做的。这值什么钱?”
许安放下筷子,看着老赵的眼睛。
“不只是菜和蛋。你带来的不是这两样东西——你带来的是‘给别人做一顿饭’这件事。你说你离婚以后再也没人给你做过饭。那你有没有给别人做过?离婚之前,在家里,你做不做饭?”
老赵的表情僵住了。
许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系统定的价格,从来不是随机的。老赵付的不是这盘青菜炒鸡蛋,而是他重新走进厨房、重新为别人端出一盘菜的勇气。这份勇气他自己不知道有,但系统知道。
“这顿饭,是你做的。”许安说,“菜是你买的,蛋是你买的,菜是你洗的。我只是帮你炒了一下。所以这顿饭,是你请我吃的。”
老赵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看了很久。
“你这么一说——”他的声音变得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是。我以前在家做饭。我前妻不会做饭,家里的饭都是我做的。离婚以后,我就再没正经做过一顿饭。在工地上吃食堂,在家就煮方便面。”
他顿了顿,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给别人做饭了。”
“今天做了。”许安说。
老赵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这一次他吃得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大口大口地把米饭往嘴里扒。青菜炒鸡蛋也被他吃了大半盘,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许安也继续吃。
两个人把一锅米饭和一大盘青菜炒鸡蛋吃得净净。吃到后面,老赵的脸色明显变了——不是变红或者变白,而是变得有光泽了。原本暗沉的肤色里透出一点血色,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浅了一点。他脚踝上的旧伤不知道怎样了,但许安注意到,老赵坐着的姿势变了。来的时候,他坐着的时候是偏着屁股的,重心放在左边,因为右脚踝不能太吃力。现在他坐正了,两条腿均匀地分担着体重。
灵力食材的效果。
一顿饭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两年旧伤彻底好转。但至少,它给了身体一个重新启动的机会。
吃完饭,老赵主动把碗筷收拾了。他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突然开口了。
“许安,你那个调料——能不能卖我一点?”
“你还要?”
“不是我要。”老赵把洗好的碗扣在窗台上沥水,转过身来,表情很认真,“我工地上有个工友,姓刘,五十二了。腰椎间盘突出,疼了好几年了,走路都弯着腰。工头嫌他慢,想让他走人。他家里三个孩子,老婆没工作。他要是丢了这份工——”
老赵没说完。但许安听懂了。
这跟周大海的情况一样。自己尝到了好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边最需要的人。
“他愿意付什么价格?”许安问。
老赵愣了一下。“什么价格?你不是说不是用钱买吗?”
“对。每个人价格不一样。你付的是一顿饭。他付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老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得问他。”
许安点了点头。“下次带他来。我跟他谈。”
“行。”老赵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右脚踝,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这调料,不是普通东西。”老赵说。
“我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安把剩下的灵力食材包收好,背上书包,站到岗亭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一个摆地摊的。”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被生活磨得很少笑了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嘴咧开的弧度不太自然,但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
“行。摆地摊的。”老赵把鞋子穿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下周六,我带老刘来找你。”
“好。”
老赵走了。他走出东门的时候,许安注意到他的背影和来时有些不同。不是步伐变快了,也不是腰挺得更直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压在他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被今天的这顿饭卸掉了一部分。
许安站在岗亭门口,目送老赵走远。
周大海从外面巡逻回来,看见岗亭里收拾得净净,碗筷整整齐齐地摞在窗台上,电磁炉和炒锅都归了原位,比他用的时候还整洁。
“做完了?”周大海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
“米饭。”
“米饭?我闻着不像。”周大海又使劲闻了两下,“怪香的。你用了什么料?”
“特殊的调料。”许安说,“周师傅,今天谢谢你。电磁炉和锅我用完了,都洗好了。”
“没事没事。”周大海摆摆手,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许安,你下次做饭,能不能也给我尝尝?”
许安看了他一眼。保安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个跟邻居讨菜吃的老头。
“可以。”许安说,“下次多做一份。”
周大海咧嘴笑了。
许安背上书包,走出岗亭。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学府路上没什么人,暑假的大学城像一锅放在灶台上的温水,表面平静,水底下却在慢慢升温。
离九月开学还有不到两周。
许安在想一件事。
老赵走了,但他的故事没有结束。老赵会带老刘来,老刘如果试了灵力食材,大概率也会带别人来。周大海会带他老婆来。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工地工人、保安、更年期失眠的中年妇女。他们不是超凡世界的人,但他们对超凡商品的需求,比任何人都更真实、更迫切。
如果静心香和灵力食材能在这些普通人中间传开口碑,他的超凡线就能在里世界之外,开辟出一条完全不同的销售渠道。
一条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渠道。
许安沿着学府路走,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看到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蹲在树荫下,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
是陈朗。他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好几条数据线。还有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
“15元/条 三合一快充 质量保证”
许安停下了脚步。
陈朗抬起头,看到许安,咧嘴一笑。
“别误会,”他举起双手,“我不是抢你生意。我是帮你卖的——这线是我从王磊那儿拿的,你批发的,我这算是分销商。”
许安看着陈朗面前那几条排得整整齐齐的数据线,看着他手写的硬纸板——字比自己的好看多了,还画了一个充电的图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你这纸板写得不错。”
“那是,”陈朗推了推棒球帽,“我好歹是计算机学院的,做海报我在行。”
“卖了几条?”
“三条。蹲了两个小时才卖三条,你怎么卖得动的?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真要卖起来也太难了吧。”
许安蹲下来,帮他把数据线重新排了一下位置。把最受欢迎的两个颜色放到最前面,把硬纸板的角度调了调,让从图书馆方向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位置不对。你面朝图书馆,但图书馆出来的人手机多半还有电。你应该面朝食堂——吃完饭的人习惯刷手机,发现没电了才会想买数据线。”
陈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许安一眼。
“你对这个真有研究。”
“不是研究。是蹲得够久。”
许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接着卖吧。卖完告诉我,我教你几个选位置的方法。”
陈朗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许安转身继续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陈朗的声音——“数据线,十五一条,快充三合一,同学看看?”
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许安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
他想,这个暑假还没有结束,但有一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不是暴富,不是逆袭,而是一种缓慢的、扎实的、像米芯里的暖意一样正在从内往外渗透的变化。
他有了稳定的摊位,有了回头客,有了周大海和赵师傅这样的——他不确定该叫他们什么,顾客?朋友?都不太准确。但他们确实不只是来买东西的人。
他用一顿饭换了老赵的勇气。用一香换了周大海的释怀。每一笔交易,他都在拿到烟火气的同时,拿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在系统面板上显示,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是一张正在慢慢编织的网,网的每一丝都连着一个人。
这些人现在只是保安、工人、学生。
但也许有一天,当超凡世界的大门真正打开的时候,这些看似普通的丝线,会变成他最重要的基。
许安走到公交站台,等回城中村的车。
站台上的广告牌换了一张新的,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的广告。红油翻滚的锅底,摆了一桌子的菜,肉片切得薄薄的,在灯下闪着光。
许安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想起了刚才那碗米饭的味道。
那碗米饭让他想起柚子。想起山脚下的老房子。想起灶台前他妈弯腰炒菜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到他不确定是真的记忆,还是他用想象力填补过的画面。
但刚才吃那碗米饭的时候,那个背影变清晰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够了。
公交车来了。许安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蓉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伸展着。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行人在树荫下走得很快。远处,几栋新盖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规划下一周的进货计划。
袜子要补货了,数据线也要补。静心香还有一盒,暂时够用。灵力食材包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米和菇还能做大概两顿饭。烟火气余额,扣掉灵力食材包的成本后,还有九百多点。
够再进一盒静心香。或者再进一份灵力食材。
或者,攒一攒,冲寻踪符。
许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寻踪符。超凡二阶商品。能追踪目标人物的位置。
这个东西一旦解锁,他的超凡线就不再只是“渡人”和“养人”了。它会变成一把钥匙,打开超凡世界真正的门。
但超凡二阶商品的定价方式是以“顾客的一个秘密”作为交换。
秘密。
比记忆更深,比一顿饭更重。
许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开学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王磊今天下午要来拿货,还要带他那个想要“利润高的东西”的老乡来。
许安想好了。先推灵力食材包。
如果对方接不住超凡商品的定价方式,那就继续走数据线和袜子的批发线。
能接住的人,自然会留下。接不住的人,强求也没用。
公交车在城中村路口停下。许安下了车,热浪扑面而来。他没有急着回隔间,而是先去了一趟菜市场。
不是买菜。
是去看看有什么好的青菜。上海青,油麦菜,空心菜。还有鸡蛋,豆腐,便宜的五花肉。
他想,下周老赵带老刘来的时候,他得再做一顿饭。
而且这次,他答应了周大海,要多做一份。
许安站在菜市场的入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闻着活鱼档口飘来的腥味和卤肉铺子飘来的酱香。
他忽然觉得,这个嘈杂的、拥挤的、充满汗味和油烟味的地方,跟他那个冷冰冰的系统面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一头是袜子、数据线、静心香、灵力食材。另一头是周大海坐在岗亭里扒饭的样子,是老赵蹲在地上洗青菜的样子,是陈朗在梧桐树下吆喝的样子。
中间连着的那只手,是他的。
许安走进菜市场,开始挑青菜。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