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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磊是周六下午三点到的。

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他到的时候,许安正蹲在梧桐树下吃一冰棍——不是买的,是卖水果的大叔给的。大叔今天生意好,上午拉来的一车西瓜卖掉大半,一高兴就给旁边摆摊的几个小贩一人发了一老冰棍。许安的那已经快吃完了,只剩最后一小截,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往脑门上窜。

王磊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旧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瘦高个站在摊位前,先打量了一下许安摊上的货,又打量了一下许安本人。他的目光很利,不是那种找茬的利,而是生意人打量生意人的那种——在最短时间内估算对方的分量。

“马强。”瘦高个主动伸出手,“王磊表哥。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平时也跑跑夜市摆摊。”

“许安。”许安和他握了一下手。马强的手掌燥粗糙,虎口有茧,不是坐办公室的人。但茧的位置不在掌心而在指尖——不是粗活的茧,是长期捏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许安想了一下,大概是数钱数的。

这个判断在之后的交谈中被证实了。马强是一个对数字极度敏感的人。他拿起许安摊上的一条数据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开口问了一连串问题:“进货渠道稳定吗?批量拿货能压到多少?最小起订量多少?售后率多少?有没有产品检测报告?”

许安一条一条回答。渠道稳定,批发价十一,零售价十五,最小起订量二十条,售后率他粗略算过——卖出去的货还没有人来退换过。检测报告没有,但他建议马强自己测。

马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数据线,看了一会儿上面跳动的数字,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比批发市场的货强。批发市场十块以下的数据线,纹波都飘得没法看,你这个能稳在标准线以内。”他把数据线放回摊位,蹲下来,和许安平视,“兄弟,实话说,数据线我能卖,利润空间也行。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利润更高的东西。”马强说,“王磊跟我说你手里有好货,不是普通地摊货。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

许安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从马强的脸移到他身后。王磊正站在几步开外,和陈朗聊着什么。陈朗今天又出来摆摊了,还是卖数据线,但他的摊位摆在了食堂门口,位置比上次好,面前已经围了两三个人。陈朗一边收钱一边跟顾客吹牛,说什么“这线用三年不会坏,坏了你来找我”,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到。

许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强。他做了一个决定。

“有一种东西,价格不是用钱算的。”许安说,“你能接受,我们就谈。接受不了,数据线和袜子你随便拿,批发价不变。”

马强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像是在思考。

“不是用钱算的——用什么算?”

“每个人不一样。”许安说,“有人付的是一段记忆,有人付的是一顿饭。具体付什么,得看你想要什么。”

马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盯着许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事比我想的有意思”的笑。

“有意思。”马强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我在老家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用粮食换化肥的,用劳力换房租的,还没见过用记忆换东西的。你说说,你能给什么?”

许安从系统仓库里取出静心香的盒子。素白的包装,淡金色的云纹,盒底一行小字:“此香渡人,亦渡己。”他把盒子放在摊位上,推到马强面前。

“这个。燃一,三个小时内情绪平稳,思绪澄明。失眠的、焦虑的、想太多睡不着觉的,用一就能睡整觉。”

马强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的文字,又凑近闻了闻。“没味道。”

“点了才有。”

“效果有保证吗?”

“有人试过。三个月没睡好觉的人,第一晚就睡到天亮。”

马强把盒子放下,表情变得认真了。“多少钱——不是,什么价格?”

许安在脑子里呼叫系统。光幕弹出,马强头顶出现了一行字:

【顾客:马强】

【执念:五年前父亲病重,他为了跑生意没赶回去见最后一面。父亲临终前托人带了句话:“让他别太累。”他至今不敢细想这句话的意思。】

【定价方案:一句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的话。交易后马强将不再因这句话而夜不能寐,但也会忘记这句话的具体内容。】

【系统提示:该顾客同意交易后,宿主可获得静心香正式版×1,烟火气+50。】

许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见过周大海的执念——一段关于摔倒的记忆。也见过老赵的执念——离婚后再也不给别人做饭的封闭。但马强的执念更沉。不是一段记忆,而是一句话。一句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他至今不敢细想的话。

“你的价格,”许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给你的那句话。”

马强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非常迅速的、像是被人戳到了最深处的收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手指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了烟盒,但没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住的颤抖。

许安没有回答。

马强盯着他看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蝉鸣一浪高过一浪。王磊在远处喊了一声“哥,怎么样”,马强抬手示意他别过来。

“那句话,”马强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值一盒香?”

“系统说值。”

“系统?”

许安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分量。让顾客自己跟自己的执念对峙,比任何推销都管用。

马强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这次他点了。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在梧桐树叶间。他抽了半烟,才开口。

“我爸那句话,我这几年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吃褪黑素都没用。如果能忘了——哪怕只是忘掉一部分——也许我就能睡好觉。但是。”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如果我忘了他的话,我还是我吗?”

“你没忘掉他。”许安说,“你只是忘掉那句话。”

“有区别吗?”

“有。”许安说,“你忘掉的是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你没忘掉他活着的时候跟你说的其他话。你没忘掉他长什么样,没忘掉他做的饭什么味道,没忘掉他抽烟的牌子。”

马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红塔山。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我爸也抽红塔山。”

许安没有说话。

马强把烟掐灭在鞋底,把烟头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没有乱扔。他站起来,把静心香的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试一。如果真能睡着,我就付这个价。”

“可以。”许安说,“但先说好——价格不是我定的。是它的规则定的。你用了觉得有用,到时候价格会自动扣掉。你拦不住。”

“拦不住更好。”马强把盒子揣进兜里,“有些东西,我自己下不了决心忘。有人替我动手,反倒是解脱。”

他转身招呼王磊过来。“数据线,拿五十条。袜子也拿一些,工地上的工人喜欢这种耐穿的。你这边还有什么新货,随时联系我。我这次先拿数据线和袜子试试水,下次来,咱们谈这个香。”

许安点了点头。

王磊和马强付了钱,拿货走了。走到半路,马强回头看了一眼许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学府路的拐角。

许安目送他们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烟火气又涨了一截,离解锁寻踪符又近了一步。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寻踪符。

他在想马强最后那句话——“有些东西,我自己下不了决心忘。有人替我动手,反倒是解脱。”

许安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因为他隐约觉得,这句话不只是马强说的。也许有一天,他自己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

下午六点,许安收了摊。他没有急着回城中村,而是去了一趟大学城附近的菜市场。答应了周大海下次多做一份饭,他得提前备料。灵力食材包里的米和菇上次用掉了大半,剩下的勉强够做一顿。他打算再添一些普通的食材——豆腐、鸡蛋、一把新鲜的上海青——用普通食材搭配灵力食材,既能把分量做大,又不至于让灵力食材消耗太快。毕竟一份灵力食材包要五十烟火气,用完了就得再进。

菜市场里人挤人,地面上淌着化冰的水,空气里混杂着活鱼的腥、卤肉的香和水果摊上菠萝蜜的甜腻。许安蹲在一个菜摊前挑上海青,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一边给他撑袋子一边唠叨:“小伙子会挑,这菜今早刚到的,你摸摸这梗子,脆的。一个人吃啊?一个人买两棵就够了,多了放冰箱也蔫。”

“两个人。”许安说。

“哦,两个人啊,那多拿几棵。女朋友喜欢吃什么?大姐这儿还有西红柿,炒鸡蛋可香了。”

许安本来想解释不是女朋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太麻烦了。他摇了摇头,付了钱,把菜塞进书包。

他又转到豆腐摊,买了一块嫩豆腐。摊主问他要不要多拿一块,买二送一。许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要了两块——反正豆腐便宜,多出来的可以留着自己吃。

回城中村的公交车上,许安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九月份开学在即。开学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大学城的客流量会翻好几倍,人间线的生意会迎来一个高峰。二是他会重新回到学校生活——上课、考试、同学。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至少,不能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每天蹲在街头,风吹晒,收入不稳定,还会被各种突发状况打断。如果他想把摊子做大,就需要一个固定的场地,甚至是固定的客源。大学城开学后,如果能在校内找到一个合法的摆摊位置,哪怕需要交一些管理费,也比在街头打游击强。

但这个事不急。眼下更紧迫的事是两件:一是周末老赵带老刘来做那顿灵力食材的饭。他得提前准备好场地——周大海的岗亭可以用,但不能每次都麻烦人家。二是马强那边的静心香试用反馈。马强说试一,一香三个小时,效果好不好,今晚就会有结果。如果马强也像周大海一样被效果折服,超凡线在蓉城的口碑,就会正式往外扩散。

许安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强在老家的夜市摆摊,接触的人形形。如果他在那边卖开了静心香,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周大海是大学城保安,老赵是工地工人,这些人都局限在大学城周边,风险可控。但马强的活动范围在另一个城市区域,如果超凡商品在那边传开了,他控制不住传播链条怎么办?

他想了想,在脑子里给马强这条线打了个标签:观察。暂时不主动推,先看马强自己怎么用那香。如果马强只是自己用,问题不大。如果他想批发静心香去卖,那就必须得设限。超凡商品不是袜子,不能走量。每一笔交易都牵扯到顾客的执念、记忆、秘密,一旦规模化,他不但控制不了交易质量,还可能暴露自己。

许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超凡线,不批发,不零售,只做一对一。”

写完这行字,他又看了看,觉得“一对一”这个表述不够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只做有缘人”。但这个说法太玄乎了,不适合写在计划书里。他把“一对一”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等以后再补充。

公交车到站。许安下车,走回城中村。路过光头那条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光头今晚不在,只有黄毛蹲在路边玩手机。黄毛看到许安,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许安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了。

回到隔间,许安把买来的菜整理好。上海青用湿报纸包上,放进塑料袋里扎紧——城中村没有冰箱,这是卖菜大姐教他的保鲜办法。豆腐泡在凉水里,放在最阴凉的角落。鸡蛋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的,码进一个旧鞋盒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拿出草稿纸,开始在脑子里算账。不是算钱,是算烟火气。

当前烟火气余额:九百多点。一盒静心香进货三十点。一份灵力食材包五十点。寻踪符八十点,解锁条件是二级目录满一千点烟火气——这个“满一千点”指的是累计获得过的烟火气总量,还是当前余额?系统之前说“限二级目录满1000点烟火气后解锁”,措辞有些含糊。许安决定先攒到一千余额再说,保守一点总没错。

如果今晚马强试用静心香成功,明天来付价格,交易成功又能拿到五十点烟火气。加上这周零售袜子和数据线的积累,下周达到一千点应该不难。解锁寻踪符之后,他就拥有了第一件超凡二阶商品。但寻踪符的定价方式是“以顾客的一个秘密”作为交换——秘密比记忆更私密、更危险。他必须非常谨慎地选择顾客。

许安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一个清单。

清单的标题是三个字:“回头客”。

周大海——静心香(已交易)。后续:想给老婆试用。状态:待跟进。

老赵——灵力食材(已交易)。后续:带工友老刘来做下一顿饭。状态:周六见。

马强——静心香(试用中)。后续:试用反馈,可能长期。状态:等待反馈。

陈朗——数据线(零售+批发)。后续:自发成为分销商,卖数据线。状态:活跃。

王磊——数据线(批发)。后续:暂无特殊需求。状态:稳定。

他写完之后,又仔细看了一遍。五个回头客。不算多,但覆盖了三个不同的层面——普通商品零售、普通商品批发、超凡商品一对一交易。

许安放下笔,靠在墙上。对面楼里的麻将声准时响起,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穿过薄薄的墙壁,混着谁的手机外放的流行歌曲和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这些声音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安心。太安静了反而让他睡不着。

他想,如果开学之前能把寻踪符解锁,他就有三样超凡商品了:静心香(渡心)、灵力食材(养身)、寻踪符。三样商品,三种功能,覆盖不同的需求。再加上袜子和数据线的人间线打底,他在大学城的基就算是初步站稳了。

但站稳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回头客,更多的烟火气,更多的超凡商品。系统的三级目录、四级目录里有什么,他还不清楚。但按照一级到二级的跨度来看,越往上,商品越强,定价方式也越重。从“情绪”到“记忆”到“秘密”,后面会不会是“寿命”、“命运”、“灵魂”?

许安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想太远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朗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

“今天卖了十一条。你那个位置理论太牛了。”

许安笑了一下,回了个“继续努力”,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像一只癞蛤蟆。他盯着那块水渍,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周,老赵要带老刘来。他得提前去周大海的岗亭准备。周大海说想尝尝他的手艺,那就多做一份。三个人的饭,灵力食材包里剩下的米和菇不够,他得掺一些普通米,再另外炒两个菜。

上次那顿饭,灵力食材的效果太明显了。米饭入口的瞬间,身体深处的那股暖意,老赵脚踝旧伤的缓解——这些效果,他不知道是因为灵力食材本身的功效,还是因为老赵付了“一顿饭”的价格所以效果被放大了。如果只是普通地吃灵力食材,不经过系统的交易机制,效果会不会打折扣?

这个问题,明天可以测试一下。

周大海没有付过灵力食材的价格,他只是作为旁观者来吃。如果周大海吃了灵力食材的饭,效果和老赵不一样,就说明系统的交易机制对效果有加成作用。如果效果差不多,就说明灵力食材本身就具有普遍的改善体质功效,交易机制只是定价方式,与效果无关。

许安把这个实验设计记在心里,闭上眼睛。

隔音很差的隔间里,麻将声、手机声、小孩哭声混成一锅粥。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系统,没有顾客,没有执念和秘密。梦里只有一棵柚子树,很高很大,树底下蹲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瓣刚剥好的柚子,冲他招手。那柚子的味道,和灵力米饭的清甜,在梦里重叠在了一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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