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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江逸安发现自己出名了。

准确地说,是出大名了。

事情的起因是青云宗食堂门口那块告示牌。原本贴着“此人与狗不得入内——江逸安除外,狗可以进”的画像,一夜之间被人揭了,换上了一幅新画的——画上的他还是那张欠揍的脸,但下面的字改成了:“江师兄免费,欢迎光临”。

江逸安站在告示牌前,感慨万千。

“八年了。”他摸着那块新告示,语气沧桑得像在回忆峥嵘岁月,“八年来我终于能从‘重点防控’升级成‘免费畅吃’了。师弟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齐声问:“意味着江师兄您熬出头了?”

“意味着今天食堂要破产。”

他说完撸起袖子,大步流星走进食堂。

半个时辰后,食堂负责人跪在后厨哭得撕心裂肺:“他吃了四十个灵肉包子!四十个啊!还喝了三盆灵米粥!盆!是盆!不是碗!那是我准备给外门弟子一整天的量!”

消息传回后山,江逸安正躺在歪脖子枣树下揉肚子,老黑站在枝头拿屁股对着他,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老黑,你说食堂那老头怎么那么小气,不就吃了四十个包子嘛。我数过了,食堂今天至少备了两百个,我吃了五分之一都不到,他还哭。”他打了个饱嗝,“不过话说回来,免费的东西就是香。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胜利的果实’。”

老黑没理他。

自从决赛那天在擂台上嚎了一嗓子之后,这只乌鸦又恢复了往的傲娇本性,再没发出过任何比“呱”响亮的声音。唯一的变化是——它现在偶尔会离开枣树,飞出去转转。飞去哪里江逸安不知道,但他注意到老黑每次都是傍晚飞走,天全黑之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翅膀上沾着不属于后山的尘土,偶尔还带着一些很淡的、闻起来像锁链的铁锈味。

他没问。

八年相处,他太清楚这只乌鸦的脾气了——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把它挂在枣树上鞭打也没用(虽然他并不会真的鞭打)。

“对了老黑,今天掌门派人来传话,说明天让我们几个大比前五名去主峰,商量秘境的事。”江逸安翘起二郎腿,脚丫子晃来晃去,“化神期修士的坐化之地啊,里面肯定全是宝贝。我琢磨着,进去之后先捡几件趁手的法器,再弄几本秘籍,剩下的全打包回来卖钱。到时候我就发了——不对,是我们发了。你贡献也不小,到时候分你一成。”

老黑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明显的鄙视。

“一成嫌少?那两成。两成不能再多了,你一只乌鸦要那么多灵石嘛?买虫子吃?”

老黑把头转回去,继续拿屁股对着他。

“行行行,三成。再高就过分了啊,我警告你,别仗着自己是妖帝血脉就坐地起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丹田里的铁珠子动了。

不是以前那种微微发热的动,是真真切切的——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一样,在他丹田里从左滚到右,停了两秒,又从右滚回来。

江逸安猛地坐直身体。

八年了。这颗铁珠子在他丹田里赖了八年,除了前几天玄光旗入手时热了一下,其余时间安静得像个死物。现在它居然在动?

他下意识将神识沉入丹田——丹田深处,那颗生锈的铁珠子正在微微发光。锈迹依旧斑驳,但在锈斑的缝隙之间透出丝丝缕缕暗金色的光。光芒很弱,却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然后,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铁珠子裂开了一道缝。

就一瞬。一瞬之间,那道缝隙里涌出极其庞大的灵力,像是被封印了万年的灵气找到了出口,疯狂涌入他的经脉。江逸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炼气层数在这一瞬间往上跳了一层——不对,不是一层,是好几次呼吸之间连破好几层。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第一万层——还在涨。一万零三层、一万零七层、一万零十一层。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炼气层数已经突破了一万零十二层。

他呆住了。八年了,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吸收外界灵气而破层,而是因为丹田里那颗铁珠子漏了点“东西”出来。这颗珠子在他丹田里待了八年,他一直以为它就是个占地方的钉子户,除了偶尔发发热以外毫无作用。可现在,它只裂开一道缝,漏出的灵力就让他连破十几层。

那如果珠子完全打开呢?

江逸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苏云袖在擂台上说的那句话。

“丹田如渊,吞噬灵气不止。待铁树开花,桎梏自解。”

铁树开花。难道她说的“铁树”,就是这颗铁珠子?

就在这时,裂开的缝隙里又涌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灵力。是画面。一连串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他的脑海,快得像走马灯——

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废墟残垣,青砖碎瓦覆满苔藓,雾中隐约可见断碑残柱,碑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古老文字。那片废墟的规模大到匪夷所思,光是残存的基座就比青云宗整个宗门还大。

然后是一座浮在云层之上的宫殿。宫殿通体由白玉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构筑,没有地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中。云雾环绕殿身,看不到任何支撑,仿佛它从亘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殿门紧闭,门上嵌着一颗和他丹田里一模一样的铁珠子,但比他这颗大了不知多少倍。

画面消失。

铁珠子恢复原状,裂开的缝隙合拢,锈迹重新覆盖表面。灵力停止涌出,暗金光芒沉入锈斑之下,一切归于沉寂。

江逸安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那颗门上的珠子……和我丹田里这颗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尺寸不一样,材质一样;大的嵌在门上,小的嵌在我丹田里。我丹田里这颗是钥匙?还是一个部件?那座宫殿是什么地方?废墟又是什么地方?”

枣树上,老黑歪过头,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乌鸦的瞳仁深处,那道极细的金纹再次浮现。它看了江逸安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它的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树枝。力道大得在树皮上留下了浅痕。

第二天一早,江逸安准时到达主峰太虚殿。

殿内已经到了几个人——青阳真人坐在主位,苏云袖、萧寒、林玄、方清荷四人分坐下首,各自沉默。气氛有些微妙:苏云袖一见他进来就偏过头去,萧寒的面色比平时更冷,林玄倒是友善地微微颔首,方清荷则直接冲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毫不掩饰。

“江师兄,你终于来了。”

江逸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苏云袖。对方没有看他,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她今天没有戴面纱,那张清冷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眉心那枚银色印记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自从大比那天江逸安拒绝跟她回落霞谷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三天来唯一一次见面是在食堂门口擦肩而过,苏云袖看到他就绕道走了,动作明显到连路过的师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江逸安倒不是心虚,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好心好意要帮他破解筑基桎梏,他当场就拒绝了。虽然他不后悔这个决定,但拒绝一个刚认识就愿意帮他的姑娘,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人都到齐了。”青阳真人开口,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沉默,“今召集你们五人,是为了商议北荒秘境的事。”

五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秘境入口的禁制已经探查清楚了。”青阳真人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一幅立体地形图浮现在半空,“秘境位于北荒落山脉深处,入口被化神期修士坐化前布下的禁制封锁。经过四派长老联手探查,确认为单向禁制——只限制进入者的修为,不限制进入者的身份。”

“修为限制呢?”萧寒问,语气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金丹期以下。”青阳真人顿了顿,“也就是说,筑基期和炼气期都可以进入。但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一旦靠近入口就会被禁制弹开,强行突破则会触发秘境自毁。”

此言一出,在场五人都沉默了。

金丹期以下——这意味着进入秘境的最高修为也就是假丹期。换句话说,在座的五位,就是四派能派出的最强阵容了。

“秘境内的环境很复杂。”青阳真人继续注入灵力,数块残破的玉简碎片的影像浮现出来,“据各派收集到的零散记载,秘境内部分三大区域:外围的迷踪林、中部的幽冥海、以及核心的化神洞府。危险程度依次递增,尤其是幽冥海,据说栖息着能吞噬修士神识的上古海兽,假丹期遇见也只能逃跑。”

“另外,这些是各派收集到的关于洞府内部的零散信息。”他手指微动,几块残破的玉简虚影相继放大,“虽然零散残缺,但有几个共同点——洞府有三重考验,通过者方能获得化神期修士的传承与宝物。考验内容无人得知,因为发现秘境至今,还没有人成功进入过洞府核心。”

“所以我们是第一批?”江逸安问。

“第一批真正的探索者。之前各派都只在外围打转过,没有能力深入。”青阳真人看向五人,声音变得严肃,“你们五人是四派外门中最强的。对你们来说,这次秘境探索是机遇,也是考验。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们——宝物虽好,但命更重要。不要贪心,适可而止。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人齐声应道。

散场后,江逸安走出太虚殿,刚下了两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江逸安。”

他停住脚步,回头。苏云袖站在殿门口,逆着殿内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紧握的双手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苏道友,有事?”

苏云袖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北荒秘境里头,我会跟着你。”

江逸安眨眨眼:“跟着我嘛?我自己能走,不用人照顾。”

“不是照顾。”苏云袖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固执,“你丹田里那颗珠子——它很危险。你早晚会遇到跨不过去的坎。那个时候,也许我能帮上忙。”

江逸安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用你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昨晚铁珠子裂开时涌出的那片废墟和宫殿,想起那道缝隙里磅礴到可怕的灵力,想起苏云袖眉心那个和他力量同源的银色印记。也许这姑娘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苏道友,我先问个事——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帮我?就因为那个预言?”

苏云袖眸光微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江逸安两手一摊,“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长得虽然还行,但还没到让人一见就想帮忙的地步。而且你第一次见我就盯着我看,像在看什么稀奇动物似的,那眼神我太熟了——跟我第一次在后山挖到灵石矿脉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这个比喻不太好听,但苏云袖却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江逸安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确实有私心。”苏云袖没有否认,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但那个私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苏云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向远处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

“江逸安,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上背负着不属于你的使命,你会怎么办?”

江逸安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认真想了想。

“不属于我的使命,凭什么要我背?”他咧嘴一笑,坦坦荡荡,“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没什么远大抱负。谁爱背谁背,反正我不管。但如果那个使命跟我身边的人有关——”他顿了顿,目光从老黑常待的枣树方向掠过,“如果有人想动我在乎的人,那我就连使命带那个安排使命的人一起揍了。管他是谁,惹急了我,化神期我也敢咬两口。”

苏云袖怔住了。

她盯着江逸安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这么看我嘛?我脸上有包子馅?”

苏云袖收回目光,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淡得难以察觉,但这一次,笑意里带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得对。有些使命不该背。”她转身往回走,“秘境里见。”

江逸安目送她下了台阶,一直目送到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然后他回过头,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虚殿的台阶。

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但松林间影影绰绰,水蓝色一闪而逝——苏云袖走的是另一条路,和他是同一个方向。

江逸安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呢,山路转角就闪出另一个水蓝色身影来。

“江师兄!”方清荷蹦蹦跳跳地拦在他面前。

这姑娘是苏云袖的师妹,落霞谷一行十人里性格最跳脱的一个,大比第二天在擂台上当众说要找他当道侣来气死自己师兄,最后还认输认得脆利落。江逸安对她印象深刻——这姑娘是个妙人,精得很。

“方师妹,有事?”

“有事有事!”方清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师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江逸安嘴角抽搐:“不是。你师姐只是说秘境里会跟着我,互相有个照应。”

“跟着你?我师姐从小到大就没主动跟过任何人,她连走路都走别人前面,从不让别人走她前面。”方清荷一拍巴掌,“她绝对喜欢你。江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提什么亲?”江逸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我跟你师姐才认识几天?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在审视什么东西,那眼神我太熟了——我挖灵石矿脉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矿的,评估价值懂吗?评估价值。”

“那你评估出什么来了?”

“评估出你师姐觉得我很有价值,但暂时不打算开采。懂了吗?”

方清荷眨眨眼:“那不就是在考察道侣吗?先评估价值,再决定要不要开采——我姑姑当年就是这么挑道侣的,考察了三年才下手。你要做好准备,我师姐做事有耐心得很。”

江逸安:“……”

他觉得不能再跟落霞谷的人聊下去了。再聊下去,明天就能传出“江逸安与苏云袖秘境定情”的小道消息来。

“方师妹,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方清荷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三天后,出发的子到了。

青云宗山门外,青阳真人亲自为五人送行。

“此去北荒路途遥远,路上可能会遇到散修和其他宗门的势力。”青阳真人递给他们每人一块玉符,“这是传音符,遇到危险就捏碎,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萧寒站在送行的队伍外沉默不语,似乎在等什么,却始终没开口。青阳真人看了他一眼,目送他随队伍走远,只对江逸安低声说了句“路上小心”,再无多余的嘱托。

五人祭出飞行法器,腾空而起。江逸安踩着从宗门公库里临时租借的一把飞剑,飞得歪歪扭扭——他没有筑基期,正常炼气期是不能御剑飞行的。但以他那一万零十二层的炼气期灵力,别说飞了,用灵力裹着飞剑当风帆滑翔都绰绰有余。只是姿态不太好看,像是一只在空中扑腾的肥鸡。

他倒是想骑扫帚——那玩意儿他骑着顺手,当年还骑着去跟孙不换要灵石。但被苏云袖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骑扫帚进秘境,是想给苍澜宗的人找乐子么?”苏云袖的声音清冷,但江逸安从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憋笑的痕迹。

“扫帚怎么了?扫帚就不能飞了?我的扫帚是后山紫竹做的,比你这飞剑快多了我跟你说——”

“江逸安。”

“行行行,飞剑就飞剑。”

北荒山脉连绵起伏,山势险峻,草木稀疏。越往深处飞,灵气越稀薄,空气也越发燥。飞了大约一天,脚下的风景从翠绿变成浅褐,又从浅褐变成暗红,像是大地的皮肤上多了一道很大的伤疤。

“到了。”林玄声提醒。

落山脉深处,在两座高耸如刀削的石峰之间,一片弥漫着灰雾的谷地赫然出现。谷地中央,一道扭曲着空气的光幕静静悬在半空,光幕边缘散发出微弱却很明显的空间波动。

化神期修士坐化之地的入口。

江逸安收起飞剑落在地上,仰头打量着那道高耸的光幕,忽然丹田里的铁珠子又动了。这次不是裂开,而是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面前的入口。又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的异动。

“走吧。”

五人鱼贯踏入光幕。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后,江逸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周围全是参天古木,树粗得十来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只漏下些许斑驳的光点。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这片林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鸟叫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传送是随机的——他身边没有其他人,苏云袖、萧寒、林玄、方清荷全都不在视线范围内。

第二,这片林子上空弥漫着浓郁的灰雾,不能飞,他试着把飞剑祭到头顶三尺,飞剑就剧烈颤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往下压。神识也同样受到了压制,向外伸展不到二十丈就像撞上了棉花墙。

第三——有人在偷看他。

“出来吧。”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们苍澜宗的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躲?每次藏起来都会露个衣角在外面。”

“簌簌——”几道身影从树后闪出。

一共七个人,全都穿着苍澜宗的服饰。修为最低的筑基后期,最高的假丹境界,和萧寒相当。七人呈半包围状,堵住了他的前路和左右两侧,只有背后的方向没有封死——想把他往林子深处。

为首的是个身高近两米的光头壮汉,虎背熊腰,脖子上纹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蛇。他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斧,斧刃上隐约流转着血红色的光芒。

“江逸安。”光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家萧师兄让我们好好问候你。”

“萧寒雇的?”江逸安倒也不急,慢悠悠打量了一圈,“他就不能亲自来?”

“萧师兄是和云袖师姐一起进来的,没空搭理你这种杂碎。你别废话,乖乖把玄光旗交出来,然后自己废掉一条手臂,我们就放你走。”

“等等,”江逸安打断他,“你说萧寒是跟苏云袖一起进来的?他从哪条路进去的?”

“关你什么事——”

“回答我。”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莫名让光头壮汉打了个寒噤。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周身气息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冷,冷得不像刚才还笑嘻嘻的人。

“我们来的时候见到他了……他说在入口守了一会儿,刚好碰到苏道友,就一起先进去了。怎么,你有意见?”

江逸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意没到眼底。

“我的人,他最好不要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动一头发,我把他丹田挖出来当弹珠弹。”光头壮汉没听清,正要开口再骂,江逸安已经动了。

毫无预兆。和之前擂台上判若两人——没有嬉笑,没有废话。上万层炼气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威压如实质般朝七人碾压而去。

靠得最近的两人连法器都没来得及祭出,直接被这股灵压压得跪倒在地。光头壮汉暴喝一声抡起巨斧劈来,斧刃上血光暴涨,一看就淬过阴毒的术法。但江逸安没有躲,甚至没有用玄光旗。他抬起右手,指尖在斧刃上轻轻一弹——

“铛——!”

门板大小的开山斧被弹得偏了准头,带着巨大的惯性砍进了旁边的树里,入木三尺,拔都拔不出来。光头壮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力气不小,准头太差。”江逸安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同时一掌拍向他口。

掌风未至,光头壮汉已经感觉自己口像被山撞了一样。他想躲,但灵力压制太重,身体像灌了铅,本迈不动步。一掌落下,他口喷鲜血,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才停下,口凹陷下去一个掌印,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一起上!”其余六人见他这么猛,不敢再一个个送,齐齐催动法器来。剑光、刀影、寒冰、火焰,六道攻击从不同方向同时轰至。

江逸安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身前画了个圆。近万层炼气期的灵力化为一道环形气墙,向四周扩散。六道攻击撞在气墙上,就像鸡蛋撞上了石头,纷纷碎裂、溃散、反震。六人被自己的灵力反噬,齐齐吐血后退。

然后他单掌一翻,玄光旗飞入掌中。

“不是要玄光旗吗?让你们见识见识。”

玄光旗凌空飞旋,旗面上银光璀璨绽放。方圆百丈内的灵力被强行抽空,涌入旗中,再以江逸安身体为中转倾泻而出。六人只觉身体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背上,一点一点往下压,直到整个人都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六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被他一只手压得动弹不得。

“回去告诉你们萧师兄。”江逸安蹲下身,拍了拍光头壮汉的脸——这货刚才被拍晕了,现在又被他用灵力强行弄醒,“就说我在迷踪林等他。还有,告诉他——碰苏云袖,不行。”

光头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

江逸安站起身,收了玄光旗,大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急。

不知道为什么,听光头壮汉说萧寒和苏云袖一起进秘境之后,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萧寒不是什么好人,苍澜宗这次明显有备而来,出发前青阳真人说苍澜宗有潜伏的暗子时萧寒的表情就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另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苏云袖虽然修为是筑基巅峰,但论手段之阴险,十个苏云袖也比不上一个萧寒。

更重要的是——苏云袖知道关于他丹田铁珠的事情。那也意味着,如果萧寒接近苏云袖,套出了什么话……

江逸安步子更快了。

脚下落叶簌簌,身后倒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光头壮汉便离他越来越远,远成了林间模糊的阴影。

迷踪林深处,灰雾更浓了。他不知道苏云袖在哪个方向,但直觉告诉他——往里走就对了。那个固执的、清冷的、第一次见面就说“我会在决赛等你”的姑娘,一定在前面等着他。

不管是为了他的筑基桎梏,还是为了她口中那个“预言”,抑或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都得去。

约莫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夹杂着冰寒的灵力波动——是萧寒的玄冰劲,他太熟悉了。

江逸安心头一紧,催动灵力全速冲过去。迷雾中,他看到了两道身影。萧寒左手捏诀,右手玄冰剑斜指地面,正对面前的苏云袖说着什么。苏云袖背靠一棵古树,神情依然清冷,但面色苍白,呼吸有些不稳。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冰晶,看起来两人刚交过手。

“萧寒!”

江逸安暴喝一声,飞也似的冲到近前,挡在苏云袖身前。玄光旗已经握在手中,银光蓄势待发。

“姓萧的,你胆子不小——”

“江逸安?”苏云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江逸安头也不回,死死盯着萧寒,声音里压着怒气。

“找我什么?”

“废话,他伤你——咦?”江逸安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了苏云袖一眼。这姑娘靠在树上,气息确实有些不稳,但身上并没有伤。再看看地上的冰晶碎片,是碎裂后散落的,不是攻击后融化的。而且苏云袖的脚下净净,没有被冰冻过的痕迹。

他再转回去看萧寒。

萧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玄冰剑的剑锋上凝结着寒气,但剑身上有一道新添的细细裂纹——是刚才被什么东西震裂的。而他周身涌动的不只是寒冰灵力,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清辉——那是落霞谷的护体霞光。

“你们……不是在打架?”江逸安举着旗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谁跟你说是打架?”萧寒冷冷开口。

“我师妹好像误会了。”苏云袖从树后走出来,站到两人中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刚才入口传送时遇到了幽冥暗影袭击,我运转护体霞光时岔了灵力,萧道友察觉到不对折回来查看,顺手格开了暗影波及这边的余波。地上那些冰晶碎片是撞击我的护体霞光炸开的,不是攻击。”

江逸安:“……”

他看了一眼萧寒。萧寒面无表情,但江逸安总觉得那张冷酷的脸上写着“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咳咳。”江逸安把玄光旗收回怀里,假装整理衣襟的样子,“那个,萧道友,不好意思啊,误会一场。”

萧寒没理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迷踪林深处有很重的妖气。”他背对着两人说,“往东走是幽冥海的方向,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灰雾之中。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灰雾缓慢地流淌在古木之间。苏云袖靠在树上,微微低着头。她的护体霞光光影流转,衬得眉心的银色印记越发明显,但面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你岔了灵力怎么不早说?”江逸安扶着她在树下盘膝坐下,从储物袋里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压没有备治疗内伤的丹药——他从来不受伤,自然从来没备过。拿出来的全是辟谷丹和粮,还有半包没吃完的瓜子。

苏云袖却主动伸手从他掌心拿过一枚。“不必。”她说,但苍白的指尖在收回去时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微微一顿,才将那枚丹药捻在指间。

江逸安很识趣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让她调息。双手抱臂,目光落在灰雾弥漫的林间,耳朵却竖得笔直——身后任何一丝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安静的林间只有她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江逸安,”苏云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因为你是队友啊。”江逸安想都没想就答了,“队友被人欺负了,我当然要——”

“我问的不是这个。”

身后安静下来。

江逸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刚才确实是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连问都没问清楚就直接对萧寒吼。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他平时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当回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是先笑三声再跑。

但刚才,看到苏云袖背靠大树脸色苍白的那一瞬间,他后脊发凉。

“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苏云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替他找理由。

江逸安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是吧。我丹田里那颗破珠子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实话。珠子本没震。从见到苏云袖那一刻起就安静得很。

可他总不能说,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脑子是空的,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受伤。

苏云袖没有再问。炼丹炉里火焰跳跃,橘红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几息之后,她缓缓收功,气色已恢复不少。

“走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方师妹和林道友他们应该已经接近迷踪林出口了。这片林子不能久留,灰雾里有东西。”

江逸安瞥见她袖口微微翻起的手腕内侧——皮肤上还残留着灵力运转后未散的一层薄汗,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和她并肩走入灰雾深处。

两人走后不久,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古木后转出。萧寒抱着剑,沉默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那张冷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不属于冷漠的情绪。不是意,不是怨恨——是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玄冰剑。剑身上那道裂纹还在,细细的,像一发丝。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替苏云袖挡开了暗影的余波,冰晶碎片确实是碎裂后散落的。但苏云袖撤开护体霞光时,他还是出手了。

不是攻击,是替她挡下了左侧扑来的暗影。那道暗影无声无息,从古木枯枝间悄然袭来,苏云袖的护体霞光正在收敛,反应慢了一拍。

这个动作被他藏得很好,没有解释,没有言语。

现在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向不同,路不同。有些人的路,注定不会和某些人相交。

他怀里,一块苍澜宗秘制的追踪玉符正在发烫。长老的声音从玉符中悠悠传来:“萧寒,任务优先。别忘了你入秘境真正要做的事。”

萧寒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最终,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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