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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逸安和苏云袖在迷踪林里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方清荷的声音。

“你们再不来,我就要被这只该死的猴子拖进窝里当压寨夫人了!”

方清荷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道袍下摆破了个口子,手里举着剑,正跟一只蹲在树上的猴子对峙。那猴子通体漆黑,只有眼眶周围一圈白毛,体型比普通猴子大了三倍不止,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有明晃晃的鄙夷。

林玄站在石头下面,长剑横在身前,表情有些无奈。

“方师妹,它没想伤你,就是想抢你的储物袋。”林玄声试图讲道理。

“抢储物袋也不行!里面有三盒胭脂呢!”

“……”林玄声沉默了一瞬,“你在秘境里带胭脂?”

“关你什么事!”

江逸安和苏云袖走过去的时候,那猴子看到又来两个人,表情终于从鄙夷变成了警惕。它呲了呲牙,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十几丈外的另一棵树上,三两下就消失在灰雾深处。

“跑得倒快。”方清荷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到苏云袖立刻扑了过去,“师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萧寒那家伙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苏云袖任由她抱着胳膊,声音依然清冷,“萧道友只是帮我挡了一道暗影。”

“挡暗影?他?”方清荷一脸不信,“他那个冷血动物会有这么好心?”

“不管他好心不好心,”江逸安接过话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迷踪林。天快黑了,这片林子白天就这么诡异,晚上指不定有什么东西。”

林玄声点了点头:“我方才探过路,往东走大约三里就是迷踪林的出口,再往外是幽冥海的外围。不过——出口附近有一群暗影兽盘踞,数量不少,绕不开。”

五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暗影兽,顾名思义,是由纯粹的暗影之力凝聚而成的妖兽,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这种妖兽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攻击力,而在于数量——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好在它们有个弱点:怕光。

“我可以用玄光旗开路。”江逸安说。

“不够。玄光旗的光芒能退低阶暗影兽,但如果遇到暗影兽王,那点光不够看的。它需要更强的光源。”苏云袖看向方清荷。

方清荷立刻举手:“我有霞光术,驱邪破暗,效果比一般的光属性术法强上数倍。”

“正好,我在前头引路,方师妹照着我。”江逸安抽出玄光旗,转头对苏云袖和林玄声道,“你们两个,侧翼。”

苏云袖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方寸之间。

“暗影兽的速度很快,如果扑过来,你来不及反应。”她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脚下一步也没退。

江逸安瞥了她一眼,没有赶人。苏云袖的步法确实比他强,有她在侧翼,安全性会高很多。更重要的是,他赶不走这姑娘。

“行。都准备好了吗?”

三人点头。

江逸安深吸一口气,玄光旗在他掌中迅速旋转,银色光芒在旗面上层层绽放。方清荷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霞光从她掌心升起,随即向外扩散,将方圆二十丈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霞光过处,空气都变得清透了几分,灰雾被退到了光晕之外。

“走。”

四人鱼贯冲向出口。

暗影兽果然很多。

铺天盖地的黑色影子从古木之间涌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道黑箭。它们的形体在霞光的照射下不断扭曲,发出无声的嘶鸣。玄光旗的银光阻挡了大部分攻击,方清荷的霞光则将漏网之鱼烧成青烟,江逸安在前方开路,苏云袖和林玄声分守左右,四人的配合从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大约冲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迷踪林的出口到了。

但也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山的暗影兽,通体漆黑,只有眼眶部位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它一出现,周围的暗影兽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纷纷朝两侧退开,像是在给它让路。

“暗影兽王!”林玄声的声音骤然绷紧。

“方师妹!”江逸安暴喝一声。

方清荷二话不说,双手连连结印,周身的霞光猛然暴涨,如烈炸开,璀璨到近乎刺目。霞光与玄光旗的银芒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金银交织的光柱,朝暗影兽王轰然射去。

那兽王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光柱中剧烈扭曲,黑气蒸腾消散。但它竟然没有后退,反而顶着光柱往前扑——一只巨大的黑爪撕裂光幕,朝江逸安当头抓下。

角度刁钻。江逸安玄光旗正顶着前方,两侧是苏云袖和林玄声,身后是方清荷。这一爪如果真的拍实,他顶得住,但身后的方清荷绝对会被反震波及。

来不及多想,他收回玄光旗——光柱骤然减弱,兽王趁机整个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剑光从他身侧掠过。

苏云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水蓝色的闪电,与他错身而过。她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身上流转的不再是落霞谷的霞光,而是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光芒和她眉心的银色印记同源,也和江逸安丹田里那颗铁珠子的光芒一模一样。

她一步抢到他身前,剑锋上挑,硬生生格开了那只黑爪。

“嘭——”

黑爪在剑锋上炸裂,暗影之力四散溃散,化为漫天黑尘。冲击的余波化作剧烈的罡风横扫四周,将地面的碎石一扫而空,灰雾如水般向四面八方退去。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撞得踉跄了一步,肩膀重重撞进江逸安怀里。江逸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肩骨单薄得让他在气息还没匀过来时心就揪了一下。

“你疯了?!”他吼了一声,“谁让你——”

话没说完,他看到苏云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灵力透支。刚才那一剑的威力远超出了筑基巅峰应有的水准——她强行催动了不属于筑基期的力量,才能格开暗影兽王的一击。

“补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别让它再聚起来。”

江逸安咬紧后槽牙,重新举起玄光旗。方清荷立刻催动全部灵力上前补位,将所有霞光毫无保留地注入。光柱再次凝聚,比刚才更强、更盛。暗影兽王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在光柱中彻底蒸发,化为虚无。

其余暗影兽四散奔逃,消失得净净。

出口安静了。

灰雾散去,露出前方一片辽阔的海域——幽冥海。

“师姐!”方清荷顾不得灵力透支的眩晕,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没事。”苏云袖垂下剑锋,独立站直,退出江逸安的臂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眉心那枚印记的银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清。

方清荷扶住她的胳膊,紧张地搭上她的脉门,一边探查一边往她嘴里塞了两枚回灵丹。苏云袖没有推拒,安静地吞下,调息了几个呼吸,苍白的脸色才稍微回了一丝血色。

江逸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手还保持着虚扶的姿势,收回来时指尖微微攥紧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那一瞬间,苏云袖是从他身后抢上前的——以她的修为,要抢到他身前格开兽王的一爪,只有一种可能:她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为一个人拼到灵力近乎透支,这种事不是冷静权衡利弊后会做的。

对他而言,这是天大的稀奇;对苏云袖而言,也许更是。

他张了张嘴,但出口的那句话却只是:“下次别这么拼,我皮糙肉厚,打不死。”

苏云袖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但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短到连江逸安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走吧。”她收回目光,率先朝幽冥海走去。

林玄声跟在最后,忽然轻声说了句:“落霞谷的女修都不是省油的灯。”然后默默跟了上去。

方清荷扶着苏云袖走在前面,江逸安走在后面。他的目光落在苏云袖还在微微发抖的右肩上,落在她握剑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还泛着红。

“看什么呢?”方清荷忽然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

“看路。”江逸安面不改色把目光移向前方的幽冥海。

方清荷“嘁”了一声,转头小声在苏云袖耳边说了句什么。苏云袖没有反应,但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方清荷没看见,江逸安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步子走快了两步,走到苏云袖左侧,那个虚浮的侧翼位置。苏云袖没转头,但眉眼微微弯了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穿过迷踪林之后,幽冥海的气息立刻变得截然不同。海水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看不见任何生物的踪迹,甚至没有浪。但偶尔会在极远的地方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海底升起,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水中翻了个身,露出腹部。每当那道银光出现,海水就会剧烈翻涌,然后归于死寂。

“那是什么?”方清荷小声问。

“幽冥鲲。”苏云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调比平时更沉,“上古海兽的亚种,成年体长可达千丈。它在海底沉睡,一旦惊醒,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一个都跑不掉。古籍记载,这东西元神感知范围极广,我们是靠灰雾压制神识的特性才能走到这里,否则在迷踪林出口它就会察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建筑物的轮廓。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殿宇,矗立在海边悬崖之上。历经万年风霜而不倒,殿身上密布的古老符文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

“化神洞府的外围三殿之一。”苏云袖仰头看着殿门上方的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字痕凹陷,残留着淡淡的金痕——光阴殿。

江逸安丹田里的铁珠子共振得厉害,比在林子入口时更强烈。震颤的频率不像在入口时那么急促嘈杂,而是缓慢悠长,像是某种深沉的呼唤。

“真的要进去吗?”方清荷咽了口唾沫。

“另外四位应该已经进去了。”江逸安推开了殿门。

殿内是空的。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暗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宝物。空旷的大殿中央只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如水波般荡漾着微光,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这是……问心镜。”苏云袖沉声道,“化神期修士用来考验弟子的法器。镜中会映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若是堪不破,就会被困在镜中幻境,永远出不来。但如果能破了执念,就能通过考验。”

“我不喜欢照镜子。”江逸安看着那面铜镜说,镜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是一个蜷缩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裹着一块绣着奇怪图案的襁褓布。婴儿没有哭,睁着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上方模糊的人影。

江逸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过那块襁褓布——不是见过,是记得。八年来他从没想起过这个画面,可此时此刻看到它,他知道这是真的。那是他自己。

画面一变——是青阳真人。年轻的青阳真人,两鬓还没有白发,坐在太虚殿的蒲团上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掌门的声音从镜中传来,疲惫而低沉:“逸安,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从哪里来。这对你是保护,也是束缚。”

“逸安?”方清荷愣住,“掌门他……他从小就——”

话没说完,被江逸安一手捂住嘴,指了指旁边的苏云袖。

苏云袖没有看别人的幻象。她站在铜镜的另一侧,镜中映出的是另一幅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跪在一座冰冷的洞府里,面前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云袖,你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老妇人的声音苍老而威严,“眉心的异种星印就是证明。这不是诅咒,也不是荣光,只是事实。你只需接受它,不需为此骄傲或羞耻。”

“可我不想要这个印记!我跟别人不一样,她们都排斥我——”

“你是不一样。”老妇人打断她,“但不一样,未必是坏事。”

苏云袖倒退一步,灵力骤然紊乱,呼吸变得急促。那枚银色印记前所未有地闪耀,像是在回应镜中的画面。方清荷的神色复杂,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

“别碰她。”江逸安按住方清荷的手,“现在碰她只会让她的神识更混乱。”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云袖身后——没有碰她,但也没有退开。

“你是不一样,但不一样未必是坏事。”他重复了镜中老妇人的话,声音很轻,“这话没毛病。”

苏云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变换——小女孩逐渐长大,从炼气到筑基,每一个境界都伴着孤独。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修炼,同门都在背后用敬畏和排斥交织的目光看她。直到她突破筑基巅峰的那天夜晚,独自坐在崖边,抬头望着月亮,无声地哭了。

苏云袖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

“我那时候就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异种’……”

“那你现在就是落霞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修。”江逸安打断她,“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站在我身边帮我挡爪子。我也不会认识你。”

苏云袖指尖一顿。“我不会认识你”这六个字落进耳底,竟比方才镜中万千执念都沉。她没有回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声线:“你这时候还在说笑。”

江逸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姑娘听进去了。

铜镜的光芒渐渐平息,镜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光阴殿深处,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通往下方的石阶。

过了。

苏云袖没有回头看他,径自朝石门走去。但从他身侧经过时,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手背。不是拉,不是握,只是掠过去——快得像是走路时不小心的碰触。

但江逸安的指尖下意识收拢了一下,只握住了她掠过后留下的轻风和余温。

跟在后面的林玄声忽然低声说:“我看到的不是回忆。”

三人同时回头看他。

“我看到的是未来。”林玄声顿了顿,“一个我不太确定的未来。”

没有人说话。林玄声也没再开口。他只是默默跟上队伍,走向石门后的石阶。

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四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道里反复回响。

方清荷在队伍最后,忽然小声对江逸安说:“江师兄,谢谢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不一样未必是坏事’。”方清荷罕见地没笑,眼珠清透,“我是遗腹子,从小被姑姑带大,别人都觉得我没有爹娘肯定不正常。直到有一天我想通了——正常不正常关我屁事,我活得比他们都开心。”

江逸安笑了:“说得好。我请你吃包子。”

“我不要包子,”方清荷两眼放光,“让我见见你家老黑吧,那只乌鸦太厉害了,我从小就喜欢黑羽毛的鸟——”

“它挑食,还傲娇,不随便见人。”

三人说着话,沿着螺旋的石阶盘旋而下,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不知不觉已往地底深入了不知多少丈,空气渐渐变得燥温热起来。前方的石壁隐隐有红光透出,连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那不是温度上升造成的热浪,而是真正的术法波动,隐隐带着火属性的灵力。

走在最前面的苏云袖忽然停住脚步。“到了。”

石阶尽头,一座地底大殿豁然开朗。

整座大殿都是由赤红色的火晶石砌成,四壁刻满了火焰图腾。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簇拳头大小的纯白色火焰。没有燃料,没有支撑,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半空中,安静地燃烧。

方清荷倒抽一口凉气:“纯阳之火?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不止纯阳之火。”苏云袖的目光落向大殿深处,声音罕见的沉凝,“那是——”

大殿尽头的石壁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描绘的是一场古老的战争——无数身披甲胄的修士正在与一群从天而降的黑影厮。而在壁画的正中央,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手持铁剑,周身环绕着七颗铁珠。铁珠旋转之间,天地变色,山河倒悬。

而壁画下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行铭文——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笔画曲折如蛇,不知是何年代所留。然而就在苏云袖和江逸安同时看向碑文的那一刻,两人体内的异种力量齐齐一震。碑上的文字竟自动“翻译”成了他们能理解的意蕴——

“异种之力,生于混沌。非妖非魔,本为造化。”

“然天道不容,三界共伐。持此力者,命途多舛。”

“欲解其厄,须集三殿之匙。”

“三匙合一,古殿自开。”

江逸安和苏云袖几乎同时出声,念出的内容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身后方清荷一声惊呼:“师姐小心——!”

殿中央那簇纯阳之火猛地窜起,整个大殿的气温骤然升高。它急剧膨胀,火焰在翻涌中凝聚成一道人形——高约三丈,通体由金色烈焰组成,手中握着一柄完全由火焰凝成的长枪,威严骇人。

火灵没有五官,但当它转身的那一刻,四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被目光锁定的压迫感。那簇纯白色的火焰,正是它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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