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的消息来得比陈一凡预想的早了半个月。
那天她正在洗衣房洗衣服——主母的月白云锦裙,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小丫鬟匆匆跑来:“七小姐!七小姐!李家人来了!说要退婚!”
陈一凡手一顿。
然后继续洗。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
小丫鬟急了:“七小姐你不着急吗?退婚啊!被退婚了以后怎么嫁人?”
陈一凡把云锦裙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拧,挂在晾衣架上。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我又不是非要嫁人。”
小丫鬟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陈一凡没再理她,低头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件洗完、晾好。
每件衣服都晾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衣架朝同一个方向。
然后她擦了擦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衣裙,朝着德辉堂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
陈一凡低着头,脚步轻轻的,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但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
李惊鸿会用什么理由退婚?
命格不合?
八字相克?
还是最经典的那个——“配不上”?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
德辉堂里坐满了人。
陈家家主陈远山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李家家主李承渊,旁边站着一个锦衣少年。
李惊鸿。
十七岁,筑基中期,李家嫡长子,四大世家年轻一代的翘楚。
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品阶不低的灵剑,整个人意气风发。
看到陈一凡走进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后移开了。
陈一凡走到堂中,朝陈远山行了个礼,又朝李承渊行了个礼。
“一凡见过家主,见过李伯父。”
声音轻轻的,怯怯的。
李承渊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可惜了”的东西。
“陈兄,”李承渊转向陈远山,“今我来,是为两个孩子的事。”
陈远山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李兄请讲。”
李承渊清了清嗓子:“惊鸿与令侄女的婚事,是两家十几年前定下的。那时候孩子们都小,也没多想。如今孩子们大了,我想——”他顿了顿,“这门婚事,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
话说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明确——
退婚。
陈远山脸色不变,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李兄的意思是?”
“惊鸿如今筑基中期,明年有望冲击金丹。”李承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他的婚事,关系到李家的未来。七小姐虽然品貌俱佳,但灵资质——”
他看了陈一凡一眼,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灵拉胯,配不上。
堂中安静了一瞬。
陈明珠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翘。
几个旁系的长辈脸色难看——丢人,太丢人了。
陈一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起来像是在哭。
但实际上,她是在忍笑。
筑基中期?明年冲击金丹?
李惊鸿的修为她早就摸透了——筑基中期不假,但基不稳,是靠丹药堆上去的。真要打起来,她筑基初期都能赢他。
至于金丹?
做梦吧。
五年内能到都算他祖坟冒青烟。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颤抖着肩膀,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转向李承渊:“李兄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门婚事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要退——”
“老太爷那边,我李家自会交代。”李承渊站起来,“陈兄,我不是来为难陈家的。退婚的条件,我李家愿意出双倍补偿。”
双倍补偿。
陈远山沉默了。
陈一凡心里冷笑。
双倍补偿?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订婚时,李家送来的聘礼是:极品灵石一千块,天品丹药十瓶,灵器三件。
双倍,也就是两千块极品灵石。
两千块灵石,买她的婚约,买她的尊严,买她的人生。
真便宜。
“一凡,”陈远山终于看向她,“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一凡身上。
陈一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看了李惊鸿一眼。
李惊鸿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
“李公子,”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想退婚吗?”
李惊鸿终于正眼看她了。
“七小姐,”他的语气像是老师在跟不争气的学生说话,“你应该也清楚,咱们两个的差距太大了。你跟我在一起,对你也不好——外面的人会说,你靠李家上位。”
陈一凡内心:???靠你上位?你配吗?
表面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她转向陈远山,声音轻轻的,“家主,一凡……一凡同意退婚。一切凭李家做主,一凡没有怨言。”
说完,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快。
快到没有人看到。
陈远山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进来。
十六七岁,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腰间挂着一枚玄天宗的弟子令牌。
玄天宗的人?
陈一凡微微皱眉。
她不认识这个人。
少年走到堂中,朝陈远山和李承渊各行了一礼。
“在下玄天宗外门弟子顾长安,奉宗主之命,前来陈家送信。”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陈远山。
陈远山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
“宗主说,玄天宗今年扩招弟子,不限出身,只看天赋。”顾长安的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最后停在陈一凡身上,停了一瞬,“陈家若有人才,不妨送来一试。”
全场哗然。
玄天宗扩招?
不限出身?
这是天大的机会!
陈远山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替我多谢宗主!”
顾长安点点头,转身离开。
经过陈一凡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只有陈一凡能听到,“有人让我带句话。”
陈一凡一愣:“什么?”
“棺材该打扫了。”
说完,顾长安大步离开,消失在门外。
陈一凡站在原地,瞳孔骤缩。
棺材。
密窟。
睡美人。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安离去的方向,心跳骤然加速。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不——不对——
那个字条不是顾长安写的。
是——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棺材里的人。
是活的?!
—
与此同时,密窟中。
万年寒玉棺里,沈渡洲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试着动了动胳膊。
能动。
他撑着棺材板,慢慢坐了起来。
三年了。
三年没有坐起来过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衣袍——皱了。
陈一凡每天都会帮他抚平褶皱,但三天前她来的时候,好像忘了抚左边袖子。
一道褶皱,歪歪斜斜地躺在袖口。
沈渡洲盯着那道褶皱看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把它抚平了。
完美。
他靠在棺材边上,嘴角微微上扬。
“陈一凡,”他轻声说,“你偷了我三年,该还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