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凡觉得自己这辈子经历过最离谱的事情,排名第一的是发现自己能吸收棺材里的灵气修炼,排名第二的是发现自己吸了三年的棺材里的人可能是活的。
排名第三?
就是现在。
她站在密窟入口,手按在石壁上,迟迟没有触发机关。
去不去?
万一里面的人真的是活的呢?
万一他醒了呢?
万一他要找她算账呢?
偷了三年灵脉,这要是论罪,够判个什么来着?
陈一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强迫症犯了。
石壁上的纹路不对称。
左边有一道裂缝,右边没有。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十秒钟,终于忍不住,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刻刀,在右边石壁上刻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缝。
完美。
她呼出一口气,按下机关。
石壁滑开。
她走进通道。
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怕——好吧,是有一点点怕。
但更多的是兴奋。
三年了。
她对着棺材说了三年的话,给棺材里的人起了三年的外号,在他棺材板上画了三年的阵法。
如果他是活的——
那他不是全听到了?
陈一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顾了一下过去三年自己说过的话。
“睡美人,你今天看起来又帅了一点。”
“睡美人,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你了,虽然是单相思。”
“睡美人,我跟你说,李惊鸿那个狗东西今天又来了,我真想用阵法把他定在茅房里。”
“睡美人,我要是嫁不出去就嫁给你好了,反正你也动不了,不会嫌弃我。”
……
陈一凡的脸,从脖子开始,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变红。
她捂住脸。
“完了。”她小声说,“我社死了。”
而且是提前三年社死的。
不对,是对着一个“死人”社死的。
不对,那个“死人”可能本没死。
她加快脚步走进石室。
然后——
她看到了他。
棺材里的人坐在棺材边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棺材边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床上。
他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散落在肩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像是看了很久的戏,终于等到了大结局。
陈一凡站在石室入口,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进行了飞速运算。
第一,他是活的。
第二,他一直都是活的。
第三,他听到了一切。
第四,她打不过他。
第五,跑。
她转身就跑。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
陈一凡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被他命令的。
是声音太好听了。
低沉的,清冽的,像冬天的泉水,又像剑锋擦过剑鞘。
她在密窟里自言自语了三年,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
现在听到了。
她觉得——
这三年值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你你你——”她转过身,手指指着沈渡洲,“你是活的?!”
沈渡洲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偷了我三年灵脉,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陈一凡瞪大眼睛。
“你一直都知道?!”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不能动。”沈渡洲平静地说,“说了你也听不到。”
陈一凡噎住了。
他说得有道理。
“你……你现在能动了吗?”
沈渡洲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刚能。”
“那你怎么不继续装死?”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今天不来。”
陈一凡一愣。
“什么意思?”
沈渡洲没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棺材板。
“你的阵。”
陈一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棺材板上,是她三天前画了一半的阵。
因为退婚的事,她这两天没来,阵只画了一半。
灵力对冲,棺材板上的纹路已经开始龟裂。
陈一凡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害怕、什么社死、什么算账,全忘了。
她冲过去,趴在棺材板前,脸色煞白。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手在棺材板上飞速抚过,检查每一条裂纹。
“灵气对冲太严重了,这里的纹路全毁了,这里也是,这里——不行,这个阵已经废了,要全部重新画。但棺材板材质特殊,旧的纹路磨不掉,新的画上去会有扰……”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掏工具,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阵法修复中,彻底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活人”。
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趴在他棺材板上忙活的陈一凡。
她的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垂在脸侧。
她的眉心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手很稳,但动作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沈渡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灵力对冲?”
陈一凡头也不抬:“用反向阵抵消残留灵力,但需要精确到千分之一灵压单位的计算,差一点都不行。”
“你算得出来?”
“我已经算出来了。”她飞快地在棺材板上画了几个灵力节点,“三点钟方向,灵力残留0.37个单位,六点钟方向0.42,九点钟方向——”
她突然停住,抬起头。
沈渡洲正看着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石室里泛着微光,像两颗星星。
陈一凡这才意识到——
她刚才,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能在三秒内算出灵力残留数值,这不是炼气中期能做到的。
她僵住了。
“你——”
“筑基中期,”沈渡洲替她说完了,“十五岁的筑基中期,天品阵道天赋,隐藏了三年。”
他一条一条地数,像是在念她的履历。
陈一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渡洲看着她呆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我棺材板上画阵的时候,”他说,“灵石间距差了1.2毫米,你会重新摆。弧度歪了0.3度,你会重新画。”
他顿了顿。
“你有强迫症。”
陈一凡:“…………”
这个人,连她的强迫症都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的?
“你——你一直在看?”
“三年。”沈渡洲说,“我看了三年。”
陈一凡的脸,这次是彻底的、完完全全的、从头顶红到脚底的红。
她想起自己对着棺材说的话。
想起自己在棺材旁边做的那些蠢事。
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楚楚可怜的表情”。
想起自己有一次练到一半太累了,趴在棺材边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流到了棺材板上,吓得擦了三遍。
他都看到了。
全看到了。
“我……”陈一凡的声音在发抖,“我想死。”
沈渡洲终于忍不住了。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
他的笑容和他在棺材里的“睡美人”形象完全不同。
睡美人是安静的、完美的、像一幅画。
活着的沈渡洲,笑起来,有点痞,有点坏,还有点——好看得过分。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陈一凡从社死的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深吸一口气。
“你是谁?”
“沈渡洲。”
陈一凡瞳孔微缩。
沈渡洲。
玄天宗首席剑修。
二十岁的金丹大佬。
全修仙界公认的“百年难遇剑道奇才”。
三年前突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闭关了或者死了。
原来,他躺在她家的禁地里。
原来,她偷了三年的灵脉,是从玄天宗首席剑修身上偷的。
原来,她对着“犯花痴”了三年的睡美人,是沈渡洲。
陈一凡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死定了。
不,不是死定了。
是社死定了。
“沈……沈渡洲?”她的声音有点飘。
“嗯。”
“玄天宗的沈渡洲?”
“嗯。”
“二十岁金丹的沈渡洲?”
“嗯。”他看了她一眼,“你还要确认几遍?”
陈一凡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非常陈一凡式的决定。
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小本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字。
沈渡洲凑过去看了一眼。
“欠沈渡洲的灵脉精华,三年,待结算。”
沈渡洲:“…………”
“你在什么?”
“记账。”陈一凡头也不抬,“我偷了你的灵脉,这是事实,我不否认。我现在还不起,但我将来会还。所以先记下来,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大小一致,行间距精确。
沈渡洲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眼神里的笑意渐渐变了。
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发酵。
“陈一凡。”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醒吗?”
陈一凡抬起头。
沈渡洲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因为今天,是三月十八。”
陈一凡一愣。
三月十八。
三年前,她第一次闯入密窟的子。
三月十八。
“三年前,你第一次来这里。”沈渡洲的声音很轻,“你浑身湿透了,膝盖上全是血,但你第一件事是跑过来抚平了我袖子上的褶皱。”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你来。”
石室里安静了。
陈一凡握着小本本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心跳得太快了。
“沈渡洲,”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在说什么?”
沈渡洲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小本本。
他翻到她写“欠沈渡洲灵脉”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用还。用你赔。”
字迹潦草,但有力。
和她的工整小楷形成鲜明对比。
陈一凡看着那行字,脑子彻底宕机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沈渡洲把本子合上,放回她手里。
“自己想。”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三年没动了,骨头都快僵了。”
他往石室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
“啊?”
“你叫我什么来着?”
陈一凡:“…………”
“睡美人?”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弯。
“难听。”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一凡。”
“又怎么了?”
“你昨天洗的衣服,主母的那件月白云锦裙,你忘了加灵泉。”
陈一凡:“!!!你怎么知道的?!”
沈渡洲没回答,大步走出了密窟。
留下陈一凡一个人站在石室里,手里攥着小本本,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行字。
“不用还。用你赔。”
用你赔。
你。
赔。
陈一凡把小本本按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完了,”她小声说,“好像是我被偷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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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陈一凡:所以你一直在装死?
沈渡洲:我是在疗伤。
陈一凡:那你听到我叫你睡美人了?
沈渡洲:嗯。
陈一凡:听到我说要嫁给你了?
沈渡洲:嗯。
陈一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渡洲:你说“嫁给你反正你也动不了不会嫌弃我”——我动得了,也不嫌弃。
陈一凡:…………
陈一凡:我走了。
沈渡洲:明天还来吗?
陈一凡:……来。
沈渡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