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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一凡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栖梧院的,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脑子里全是沈渡洲说的那些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你来。”

“不用还。用你赔。”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翻来覆去地想了八百遍。

第一,沈渡洲是活的。

第二,沈渡洲一直在看她。

第三,沈渡洲对她说了那种话。

第四——

她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本本,翻到沈渡洲写字的那一页。

“不用还。用你赔。”

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说明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对,说明他写的时候很用力?不对,说明他——

陈一凡你清醒一点!你是在分析字迹还是在分析人!

她把小本本按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看了起码二十遍。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赔”字,笔画顺序不对。

正常的“赔”字,应该是“贝”字旁先写,但沈渡洲写的是先写了“咅”的部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

不然不会连笔顺都写错。

陈一凡盯着那个字,强迫症发作,恨不得拿笔给他改过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如果改过来,就不是他写的了。

她把小本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平,盯着房梁。

“陈一凡,”她对自己说,“你冷静一点。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你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就——”

脑子里又冒出沈渡洲的脸。

他笑的样子。

他说“用你赔”时低沉的声音。

他看她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就心跳加速。”

她把手放在口。

心跳快得像打鼓。

“……”

“算了,不想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睁开。

明天要不要去密窟?

去的话,见到他要说什么?

“沈公子你好,今天天气不错”?

太假了。

“沈渡洲你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直白了。

“睡美人我来了”?

太——

等等,他昨天说他听到她叫他睡美人了。

他说“难听”。

但他没有说“不许叫”。

这是不是意味着——

陈一凡,你在分析什么?!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与此同时,陈家禁地,密窟。

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手里拿着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里传来顾长安的声音。

“师兄,宗主要你明天回去述职。”

沈渡洲面无表情:“知道了。”

“还有,李惊鸿昨天来宗门了,说是要拜见宗主,实际上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沈渡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打听我什么?”

“你的修为、你的喜好、你有没有道侣——最后这个问了三遍。”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沈师兄人中龙凤,不知可有良配’,原话。”

沈渡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你死定了”的表情。

“他怎么不去打听陈一凡?”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下。

“师兄,你跟那个陈家七小姐——”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让我给她带话?‘棺材该打扫了’是什么暗号?”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传音玉简。

顾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密窟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仰头看着石室的穹顶。

穹顶上有陈一凡三年前刻的一个小标记——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刻完之后觉得太丑了,想磨掉,但磨不掉。

后来每次来都会盯着那朵花看一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渡洲盯着那朵花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用灵力在花朵旁边又刻了一片叶子。

这样看起来对称了一点。

完美。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玄天宗述职,最少三天回不来。

三天。

也就是说,他有三天见不到陈一凡。

沈渡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

算了,就是担心。

他从棺材里取出一枚追踪印,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水珠。

这是他很久以前炼制的法器,能附着在人的身上,实时感应对方的位置和状态——体温、心跳、灵力波动,全部能监测到。

说白了,就是一个修仙版的GPS加生命体征监测仪。

他知道这玩意儿有点变态。

但他不在乎。

他把追踪印握在手心,用灵力激活。

“明天找机会放到她身上。”

他自言自语。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两个。一个备用。”

第二天一早,陈一凡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七小姐!七小姐!李公子来了!说要见你!”

陈一凡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

枕头歪了。

她伸手把枕头摆正,和床头对齐。

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

然后穿上衣服,系好腰带——腰带的长度必须对称,左边的穗子和右边的穗子一样长。

然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表情——眼眶要红,嘴角要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但努力振作”的样子。

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李公子在哪里?”

小丫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地说:“在花园凉亭。七小姐你别太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一凡没听她说完,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很小,看起来像是“匆匆赶路”而不是“迫不及待”。

这是她练了很久的技巧。

步伐大小、速度快慢、表情管理、肢体语言——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光要做好事,还要让别人“觉得”你做得好。

尤其是在你不想被人看穿的时候。

陈家花园,凉亭。

李惊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看到陈一凡走过来,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大度”的表情。

“七小姐。”

“李公子。”陈一凡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惊鸿示意她坐下。

陈一凡坐下——只坐石凳的前三分之一,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乖巧坐姿”。

“七小姐,”李惊鸿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退婚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陈一凡看着那杯茶,内心:这个茶壶的壶嘴方向不对,应该朝南,现在朝西了。

表面上:“李公子不必解释,是我配不上你。”

李惊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没办法”的无奈。

“七小姐,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也知道,修行之路,步步艰险。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前行的道侣,而不是——”

他看了陈一凡一眼,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确:而不是你这样的拖累。

陈一凡内心:你连筑基基都不稳,谁拖累谁?

表面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明白的,李公子。”

李惊鸿看着她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

“七小姐,虽然婚约解除了,但以后你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李惊鸿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陈一凡内心:你翻脸不认人的时候还少吗?上次在晨会上说“配不上”的是谁?

表面上:“谢谢李公子。”

李惊鸿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今还要去玄天宗拜见沈师兄。”

他提到“沈师兄”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

“沈师兄昨醒了,你知道吧?那可是玄天宗首席剑修,二十岁的金丹!我要是能得到他指点一二,修为必定突飞猛进。”

陈一凡嘴角抽了一下。

沈师兄。

沈渡洲。

那个在密窟里叫她“陈一凡”的沈渡洲。

那个在她小本本上写“用你赔”的沈渡洲。

那个——

“七小姐?”李惊鸿皱眉看着她,“你在笑什么?”

陈一凡赶紧收起嘴角的弧度。

“没、没有,我只是替李公子高兴。”

李惊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想,转身走了。

走出凉亭时,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七小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说完,大步离开。

陈一凡坐在凉亭里,脸上的柔弱像水一样褪去。

她看着李惊鸿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李惊鸿,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当天下午,陈一凡去了洗衣房。

不是因为她要做杂役——今天不是她轮值。

而是因为她有东西落在洗衣房了。

昨天晚上走得急,她把一个灵石布袋忘在了洗衣房的角落里。

灵石布袋。

里面装着三十七块中品灵石,按颜色排列,每块灵石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要是被别人捡到——

她快步走进洗衣房。

管事的婆子不在,小丫鬟也不在。

洗衣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洗了一半的衣服堆在盆里。

陈一凡走到她昨天放布袋的角落。

布袋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在找这个?”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一凡猛地转身。

沈渡洲靠在洗衣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她的灵石布袋。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皱巴巴的白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头发用一玉簪束起来。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个和她画风完全不符的粗布布袋的话。

“你怎么在这?”陈一凡压低声音,“你不是在禁地吗?”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走进洗衣房,把布袋递给她。

“出来办点事。”

“你出来办事来洗衣房?”

“路过。”

陈一凡狐疑地看着他。

这个人的“路过”路线,未免也太巧了。

她接过布袋,打开检查——灵石都在,颜色顺序没有乱。

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布袋的系带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饰。

水滴形状,透明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摸。

“别碰。”沈渡洲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陈一凡的手被他按着,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挂饰是我送你的。”沈渡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戴着它,不要摘。”

“为什么?”

“辟邪。”

陈一凡:“……洗衣房里有什么邪?”

沈渡洲面不改色:“有老鼠。”

陈一凡沉默了。

她看着沈渡洲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但沈渡洲的表情管理比她还要强——冷得像冰块,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渡洲。”

“嗯。”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渡洲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晚上密窟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你今天穿的衣服,左边袖子比右边袖子长了一截。”

陈一凡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左边袖子确实比右边长了一点点——不到半寸,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沈渡洲看出来了。

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她超过三秒。

他是怎么看到的?

陈一凡抬头想问他,但沈渡洲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色挂饰。

水滴形状,完美对称,没有一丝瑕疵。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挂饰系到她的布袋上的?

她今天一直在洗衣房吗?没有。

她从凉亭出来就直接来了洗衣房。

中间有没有人接近过她的布袋?

没有人。

除非——

除非她离开凉亭的时候,布袋已经被动过了。

但凉亭里只有她和李惊鸿。

李惊鸿不可能。

那——

陈一凡的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沈渡洲。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路过”。

他是来找她的。

他在跟踪她。

不对,不是跟踪。

是——

她低头看着那个银色挂饰,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沈渡洲,”她小声说,“你到底想什么?”

当天晚上,密窟。

陈一凡到的时候,沈渡洲已经在棺材旁边坐着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和早上李惊鸿摆的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沈渡洲的茶壶,壶嘴朝南。

完美的方向。

陈一凡盯着茶壶看了两秒,心里的强迫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喝茶?”沈渡洲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陈一凡坐下,端起茶杯。

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

她喝了一口。

“这是……灵茶?”

“嗯。玄天宗的,极品灵茶。”

陈一凡看了他一眼:“你从玄天宗偷的?”

“我自己的。”沈渡洲面无表情,“我是首席剑修,有自己的茶园。”

陈一凡:“……首席剑修还有茶园?”

“宗门分的。”

“剑修要茶园什么?”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喝茶。”

陈一凡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棺材散发的寒气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陈一凡偷偷看了沈渡洲一眼。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擦拭他的剑。

那柄剑通体银白,剑身上有淡淡的蓝色纹路,在寒光中流转。

沈渡洲擦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剑身都不放过。

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陈一凡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说了一句。

“你擦剑的时候,从剑尖擦到剑柄,再从剑柄擦回剑尖,来回三次。”

沈渡洲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动作有规律。”陈一凡说,“每次擦剑都是这个顺序,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沈渡洲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我注意一切不对称的东西。”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

“剑格上的纹路,左边比右边多了一条。”

“我知道。”陈一凡说,“我昨天就发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陈一凡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

沈渡洲放下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随意但隐隐带着一种掌控感。

“明天我要回玄天宗。”

陈一凡的手顿了一下。

“回去?”

“述职。大概三天。”

“哦。”

陈一凡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水。

三天。

她每天都会来密窟,三年没断过。

如果他不在这里——

“你会想我吗?”沈渡洲突然问。

陈一凡差点被茶呛到。

“你——”

“你先回答。”沈渡洲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陈一凡的脸又红了。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沈渡洲,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这种。”

“哪种?”

陈一凡看着他无辜的表情,差点气笑了。

“你明明知道。”

沈渡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先回答。”

陈一凡咬着嘴唇。

想他?

他们才认识多久?

不对,他们认识三年了,只是他之前是“睡美人”。

她说想他,会不会太随便了?

但她要是不说想他,他会不会——

“会。”她小声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但石室里太安静了,沈渡洲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弯了更大的弧度。

“我也会。”

陈一凡:“…………”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冷得像冰块,说起情话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但是我明天要走了,”沈渡洲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走之前,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第一,你那个未婚夫,李惊鸿——他今天去找你了?”

陈一凡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在花园里和你说话。”

陈一凡:“……你在花园?”

“路过。”

“你路过花园?”

“嗯。”

陈一凡沉默了。

玄天宗在城北,陈家在南城。

这个人的“路过”,路线真的很神奇。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陈一凡如实回答。

沈渡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陈一凡后来才知道——是“有人要倒霉了”的表情。

但现在她只觉得有点冷。

“第二件事,”沈渡洲继续说,“你那个灵石布袋上的银色挂饰,不要摘。”

“辟邪的那个?”

“嗯。”

陈一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挂饰——她把它取下来系在手腕上了。

“它真的能辟邪?”

“能。”

“辟什么邪?”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

“其他男人。”

陈一凡:“……?”

“第三件事,”沈渡洲站起来,“三天后我回来。这三天,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什么事算危险的事?”

“出陈家、见陌生人、单独跟李惊鸿说话、去禁地以外的任何地方——”

“等等等等,”陈一凡打断他,“那我这三天能什么?”

“修炼、吃饭、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沈渡洲看着她,“能做到吗?”

陈一凡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她看到沈渡洲的表情,突然说不出话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渡洲,”她轻声说,“你在担心我?”

沈渡洲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很突然。

“听话。”

他转身,拿起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窟。

陈一凡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沈渡洲!”

通道里传来他的声音。

“嗯?”

“你……路上小心。”

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陈一凡一个人坐在密窟里,周围是棺材散发出的寒气,面前是一壶还没喝完的灵茶。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挂饰,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茶已经凉了。

但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三天,”她小声说,“也不是很久。”

沈渡洲走出密窟的时候,顾长安正在禁地外面等他。

“师兄。”顾长安迎上来,“宗主催了三遍了,你再不走——”

“走吧。”

沈渡洲大步往外走,脚步很快。

顾长安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师兄,你今天去了陈家花园?”

沈渡洲没说话。

“还去了洗衣房?”

沈渡洲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去什么了?”

沈渡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过。”

顾长安:“……你路过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沈渡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本。

顾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巴掌大小,封皮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沈渡洲没有回答,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陈一凡的字迹,工整的小楷:

“三月十八,第一次进入密窟。棺材里的人很好看。衣服上的褶皱不对称,帮他抚平了。”

沈渡洲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本本合上,重新塞回袖子里。

“师兄——”顾长安的声音在发抖,“你偷了人家的记本?!”

“借的。”

“你借的有还吗?!”

“还没。”

“那不就是偷的?!”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她偷了我三年灵脉,我借她一本记本,很公平。”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师兄,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沈渡洲大步往前走,没有回答。

但风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

“你说呢。”

与此同时,栖梧院。

陈一凡洗完澡,坐在床上,准备睡觉。

但她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因为想沈渡洲。

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想沈渡洲。

但主要是因为——

她的小本本不见了。

那个封皮磨得发白、记了八年账的小本本。

她翻遍了整个栖梧院,床底下、暗格里、枕头下面、衣柜里面——全部没有。

陈一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八年。

八年的账。

从她八岁到十六岁,每一笔屈辱、每一笔仇恨、每一个该还的人。

全在那个小本本上。

要是被别人捡到——

不,不可能被别人捡到。她从来都是随身携带的。

除非——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今天在洗衣房。

沈渡洲按住她手的时候。

他的另一只手——

“沈渡洲!!!”

陈一凡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但沈渡洲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坐在玄天宗的飞舟上,手里拿着那本记本,翻到陈一凡写他的那一页。

“棺材里的人很好看。”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看?”他轻声说,“那你多看几眼。”

飞舟破云而去。

月色如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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