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凡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栖梧院的,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脑子里全是沈渡洲说的那些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你来。”
“不用还。用你赔。”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翻来覆去地想了八百遍。
第一,沈渡洲是活的。
第二,沈渡洲一直在看她。
第三,沈渡洲对她说了那种话。
第四——
她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本本,翻到沈渡洲写字的那一页。
“不用还。用你赔。”
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说明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对,说明他写的时候很用力?不对,说明他——
陈一凡你清醒一点!你是在分析字迹还是在分析人!
她把小本本按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看了起码二十遍。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赔”字,笔画顺序不对。
正常的“赔”字,应该是“贝”字旁先写,但沈渡洲写的是先写了“咅”的部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
不然不会连笔顺都写错。
陈一凡盯着那个字,强迫症发作,恨不得拿笔给他改过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如果改过来,就不是他写的了。
她把小本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平,盯着房梁。
“陈一凡,”她对自己说,“你冷静一点。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你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就——”
脑子里又冒出沈渡洲的脸。
他笑的样子。
他说“用你赔”时低沉的声音。
他看她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就心跳加速。”
她把手放在口。
心跳快得像打鼓。
“……”
“算了,不想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睁开。
明天要不要去密窟?
去的话,见到他要说什么?
“沈公子你好,今天天气不错”?
太假了。
“沈渡洲你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直白了。
“睡美人我来了”?
太——
等等,他昨天说他听到她叫他睡美人了。
他说“难听”。
但他没有说“不许叫”。
这是不是意味着——
陈一凡,你在分析什么?!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
与此同时,陈家禁地,密窟。
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手里拿着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里传来顾长安的声音。
“师兄,宗主要你明天回去述职。”
沈渡洲面无表情:“知道了。”
“还有,李惊鸿昨天来宗门了,说是要拜见宗主,实际上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沈渡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打听我什么?”
“你的修为、你的喜好、你有没有道侣——最后这个问了三遍。”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沈师兄人中龙凤,不知可有良配’,原话。”
沈渡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你死定了”的表情。
“他怎么不去打听陈一凡?”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下。
“师兄,你跟那个陈家七小姐——”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让我给她带话?‘棺材该打扫了’是什么暗号?”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传音玉简。
顾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密窟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仰头看着石室的穹顶。
穹顶上有陈一凡三年前刻的一个小标记——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刻完之后觉得太丑了,想磨掉,但磨不掉。
后来每次来都会盯着那朵花看一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渡洲盯着那朵花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用灵力在花朵旁边又刻了一片叶子。
这样看起来对称了一点。
完美。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玄天宗述职,最少三天回不来。
三天。
也就是说,他有三天见不到陈一凡。
沈渡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
算了,就是担心。
他从棺材里取出一枚追踪印,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水珠。
这是他很久以前炼制的法器,能附着在人的身上,实时感应对方的位置和状态——体温、心跳、灵力波动,全部能监测到。
说白了,就是一个修仙版的GPS加生命体征监测仪。
他知道这玩意儿有点变态。
但他不在乎。
他把追踪印握在手心,用灵力激活。
“明天找机会放到她身上。”
他自言自语。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两个。一个备用。”
—
第二天一早,陈一凡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七小姐!七小姐!李公子来了!说要见你!”
陈一凡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
枕头歪了。
她伸手把枕头摆正,和床头对齐。
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
然后穿上衣服,系好腰带——腰带的长度必须对称,左边的穗子和右边的穗子一样长。
然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表情——眼眶要红,嘴角要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但努力振作”的样子。
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李公子在哪里?”
小丫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地说:“在花园凉亭。七小姐你别太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一凡没听她说完,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很小,看起来像是“匆匆赶路”而不是“迫不及待”。
这是她练了很久的技巧。
步伐大小、速度快慢、表情管理、肢体语言——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光要做好事,还要让别人“觉得”你做得好。
尤其是在你不想被人看穿的时候。
—
陈家花园,凉亭。
李惊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看到陈一凡走过来,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大度”的表情。
“七小姐。”
“李公子。”陈一凡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惊鸿示意她坐下。
陈一凡坐下——只坐石凳的前三分之一,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乖巧坐姿”。
“七小姐,”李惊鸿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退婚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陈一凡看着那杯茶,内心:这个茶壶的壶嘴方向不对,应该朝南,现在朝西了。
表面上:“李公子不必解释,是我配不上你。”
李惊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没办法”的无奈。
“七小姐,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也知道,修行之路,步步艰险。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前行的道侣,而不是——”
他看了陈一凡一眼,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确:而不是你这样的拖累。
陈一凡内心:你连筑基基都不稳,谁拖累谁?
表面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明白的,李公子。”
李惊鸿看着她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
“七小姐,虽然婚约解除了,但以后你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李惊鸿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陈一凡内心:你翻脸不认人的时候还少吗?上次在晨会上说“配不上”的是谁?
表面上:“谢谢李公子。”
李惊鸿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今还要去玄天宗拜见沈师兄。”
他提到“沈师兄”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
“沈师兄昨醒了,你知道吧?那可是玄天宗首席剑修,二十岁的金丹!我要是能得到他指点一二,修为必定突飞猛进。”
陈一凡嘴角抽了一下。
沈师兄。
沈渡洲。
那个在密窟里叫她“陈一凡”的沈渡洲。
那个在她小本本上写“用你赔”的沈渡洲。
那个——
“七小姐?”李惊鸿皱眉看着她,“你在笑什么?”
陈一凡赶紧收起嘴角的弧度。
“没、没有,我只是替李公子高兴。”
李惊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想,转身走了。
走出凉亭时,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七小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说完,大步离开。
陈一凡坐在凉亭里,脸上的柔弱像水一样褪去。
她看着李惊鸿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李惊鸿,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
当天下午,陈一凡去了洗衣房。
不是因为她要做杂役——今天不是她轮值。
而是因为她有东西落在洗衣房了。
昨天晚上走得急,她把一个灵石布袋忘在了洗衣房的角落里。
灵石布袋。
里面装着三十七块中品灵石,按颜色排列,每块灵石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要是被别人捡到——
她快步走进洗衣房。
管事的婆子不在,小丫鬟也不在。
洗衣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洗了一半的衣服堆在盆里。
陈一凡走到她昨天放布袋的角落。
布袋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在找这个?”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一凡猛地转身。
沈渡洲靠在洗衣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她的灵石布袋。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皱巴巴的白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头发用一玉簪束起来。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个和她画风完全不符的粗布布袋的话。
“你怎么在这?”陈一凡压低声音,“你不是在禁地吗?”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走进洗衣房,把布袋递给她。
“出来办点事。”
“你出来办事来洗衣房?”
“路过。”
陈一凡狐疑地看着他。
这个人的“路过”路线,未免也太巧了。
她接过布袋,打开检查——灵石都在,颜色顺序没有乱。
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布袋的系带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饰。
水滴形状,透明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摸。
“别碰。”沈渡洲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陈一凡的手被他按着,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挂饰是我送你的。”沈渡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戴着它,不要摘。”
“为什么?”
“辟邪。”
陈一凡:“……洗衣房里有什么邪?”
沈渡洲面不改色:“有老鼠。”
陈一凡沉默了。
她看着沈渡洲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但沈渡洲的表情管理比她还要强——冷得像冰块,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渡洲。”
“嗯。”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渡洲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晚上密窟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你今天穿的衣服,左边袖子比右边袖子长了一截。”
陈一凡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左边袖子确实比右边长了一点点——不到半寸,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沈渡洲看出来了。
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她超过三秒。
他是怎么看到的?
陈一凡抬头想问他,但沈渡洲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色挂饰。
水滴形状,完美对称,没有一丝瑕疵。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挂饰系到她的布袋上的?
她今天一直在洗衣房吗?没有。
她从凉亭出来就直接来了洗衣房。
中间有没有人接近过她的布袋?
没有人。
除非——
除非她离开凉亭的时候,布袋已经被动过了。
但凉亭里只有她和李惊鸿。
李惊鸿不可能。
那——
陈一凡的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沈渡洲。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路过”。
他是来找她的。
他在跟踪她。
不对,不是跟踪。
是——
她低头看着那个银色挂饰,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沈渡洲,”她小声说,“你到底想什么?”
—
当天晚上,密窟。
陈一凡到的时候,沈渡洲已经在棺材旁边坐着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和早上李惊鸿摆的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沈渡洲的茶壶,壶嘴朝南。
完美的方向。
陈一凡盯着茶壶看了两秒,心里的强迫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喝茶?”沈渡洲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陈一凡坐下,端起茶杯。
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
她喝了一口。
“这是……灵茶?”
“嗯。玄天宗的,极品灵茶。”
陈一凡看了他一眼:“你从玄天宗偷的?”
“我自己的。”沈渡洲面无表情,“我是首席剑修,有自己的茶园。”
陈一凡:“……首席剑修还有茶园?”
“宗门分的。”
“剑修要茶园什么?”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喝茶。”
陈一凡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棺材散发的寒气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陈一凡偷偷看了沈渡洲一眼。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擦拭他的剑。
那柄剑通体银白,剑身上有淡淡的蓝色纹路,在寒光中流转。
沈渡洲擦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剑身都不放过。
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陈一凡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说了一句。
“你擦剑的时候,从剑尖擦到剑柄,再从剑柄擦回剑尖,来回三次。”
沈渡洲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动作有规律。”陈一凡说,“每次擦剑都是这个顺序,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沈渡洲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我注意一切不对称的东西。”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
“剑格上的纹路,左边比右边多了一条。”
“我知道。”陈一凡说,“我昨天就发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陈一凡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
沈渡洲放下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随意但隐隐带着一种掌控感。
“明天我要回玄天宗。”
陈一凡的手顿了一下。
“回去?”
“述职。大概三天。”
“哦。”
陈一凡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水。
三天。
她每天都会来密窟,三年没断过。
如果他不在这里——
“你会想我吗?”沈渡洲突然问。
陈一凡差点被茶呛到。
“你——”
“你先回答。”沈渡洲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陈一凡的脸又红了。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沈渡洲,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这种。”
“哪种?”
陈一凡看着他无辜的表情,差点气笑了。
“你明明知道。”
沈渡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先回答。”
陈一凡咬着嘴唇。
想他?
他们才认识多久?
不对,他们认识三年了,只是他之前是“睡美人”。
她说想他,会不会太随便了?
但她要是不说想他,他会不会——
“会。”她小声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但石室里太安静了,沈渡洲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弯了更大的弧度。
“我也会。”
陈一凡:“…………”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冷得像冰块,说起情话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但是我明天要走了,”沈渡洲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走之前,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第一,你那个未婚夫,李惊鸿——他今天去找你了?”
陈一凡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在花园里和你说话。”
陈一凡:“……你在花园?”
“路过。”
“你路过花园?”
“嗯。”
陈一凡沉默了。
玄天宗在城北,陈家在南城。
这个人的“路过”,路线真的很神奇。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陈一凡如实回答。
沈渡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陈一凡后来才知道——是“有人要倒霉了”的表情。
但现在她只觉得有点冷。
“第二件事,”沈渡洲继续说,“你那个灵石布袋上的银色挂饰,不要摘。”
“辟邪的那个?”
“嗯。”
陈一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挂饰——她把它取下来系在手腕上了。
“它真的能辟邪?”
“能。”
“辟什么邪?”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
“其他男人。”
陈一凡:“……?”
“第三件事,”沈渡洲站起来,“三天后我回来。这三天,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什么事算危险的事?”
“出陈家、见陌生人、单独跟李惊鸿说话、去禁地以外的任何地方——”
“等等等等,”陈一凡打断他,“那我这三天能什么?”
“修炼、吃饭、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沈渡洲看着她,“能做到吗?”
陈一凡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她看到沈渡洲的表情,突然说不出话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渡洲,”她轻声说,“你在担心我?”
沈渡洲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很突然。
“听话。”
他转身,拿起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窟。
陈一凡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沈渡洲!”
通道里传来他的声音。
“嗯?”
“你……路上小心。”
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陈一凡一个人坐在密窟里,周围是棺材散发出的寒气,面前是一壶还没喝完的灵茶。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挂饰,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茶已经凉了。
但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三天,”她小声说,“也不是很久。”
—
沈渡洲走出密窟的时候,顾长安正在禁地外面等他。
“师兄。”顾长安迎上来,“宗主催了三遍了,你再不走——”
“走吧。”
沈渡洲大步往外走,脚步很快。
顾长安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师兄,你今天去了陈家花园?”
沈渡洲没说话。
“还去了洗衣房?”
沈渡洲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去什么了?”
沈渡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过。”
顾长安:“……你路过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沈渡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本。
顾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巴掌大小,封皮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沈渡洲没有回答,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陈一凡的字迹,工整的小楷:
“三月十八,第一次进入密窟。棺材里的人很好看。衣服上的褶皱不对称,帮他抚平了。”
沈渡洲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本本合上,重新塞回袖子里。
“师兄——”顾长安的声音在发抖,“你偷了人家的记本?!”
“借的。”
“你借的有还吗?!”
“还没。”
“那不就是偷的?!”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她偷了我三年灵脉,我借她一本记本,很公平。”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师兄,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沈渡洲大步往前走,没有回答。
但风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
“你说呢。”
—
与此同时,栖梧院。
陈一凡洗完澡,坐在床上,准备睡觉。
但她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因为想沈渡洲。
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想沈渡洲。
但主要是因为——
她的小本本不见了。
那个封皮磨得发白、记了八年账的小本本。
她翻遍了整个栖梧院,床底下、暗格里、枕头下面、衣柜里面——全部没有。
陈一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八年。
八年的账。
从她八岁到十六岁,每一笔屈辱、每一笔仇恨、每一个该还的人。
全在那个小本本上。
要是被别人捡到——
不,不可能被别人捡到。她从来都是随身携带的。
除非——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今天在洗衣房。
沈渡洲按住她手的时候。
他的另一只手——
“沈渡洲!!!”
陈一凡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但沈渡洲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坐在玄天宗的飞舟上,手里拿着那本记本,翻到陈一凡写他的那一页。
“棺材里的人很好看。”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看?”他轻声说,“那你多看几眼。”
飞舟破云而去。
月色如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