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实践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梁璐在范支书家的堂屋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准确地说,不是开会。是训话。她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表情严肃得像在布置一项重大政治任务。侯亮平、苏小梅、董家明并排坐在对面的条凳上,祁同伟靠在门框边,梁璐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他也没有主动坐。
“这次社会实践,是系里经过慎重考虑安排的。”梁璐翻开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主题是‘偏远山区法治现状调研’。时间七天。地点以下河屯为中心,辐射周边三个行政村。任务有两个:第一,完成一份调研报告;第二,拍摄一组实践影像。报告内容我会统一把关,影像资料交给苏小梅同学整理。”
她翻了一页,继续念:“分工如下——苏小梅负责影像记录和文字采编。董家明负责数据统计和案例整理。侯亮平负责入户访谈。祁同伟同学负责后勤协调和向导工作。”
她把“后勤协调和向导”这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晰,像是在强调——你的位置在这里,别越界。
整个任务分配里,侯亮平拿到了核心的入户访谈,董家明拿到了能出彩的数据案例整理,苏小梅的影像记录更是能在校报和省报大放异彩的肥差。只有祁同伟,被钉在了一个没有任何学术产出的岗位——后勤和带路。说白了就是个打杂跑腿的。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梁璐在做什么——把他排除在调研成果之外。等七天结束,报告上不会有他的名字,影像里不会有他的镜头,数据统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存在,就是给这帮人带路、烧水、安排吃饭。前世他会愤怒,会据理力争,会在沉默中憋出内伤。但现在,他只觉得好笑——你把我支开,你的人就入户摸得清岩台山的门道?
侯亮平皱了皱眉:“梁老师,祁同伟对基层情况最熟悉,入户访谈他一块去更有优势。”
“分工已经定了。”梁璐看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侯同学,你的任务是访谈,不是分派任务。至于入户走访,我亲自带队。”
此话一出,侯亮平闭上了嘴。但他眉头没有舒展。他清楚梁璐的分工不公平,但他也清楚,在这样的组织框架下,争也无用。
会散了之后,几个人各自回屋准备。苏小梅抱着相机在院子里摆弄镜头盖,嘴唇抿得紧紧的。刚才会上她一直沉默,只在梁璐说“影像资料由我统一把关”的时候,手指在相机皮套上轻轻刮了一下。侯亮平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脊,转过头对祁同伟说了一句:“雪磨得差不多了,我跟梁老师下乡的时候,你也跟着吧。”
中午的饭还是在二婶家吃。
二婶做了白菜炖粉条和玉米贴饼,菜里破天荒地搁了几片五花肉。肉片切得透亮,薄得能透光,但每片肥瘦均匀,入口即化。侯亮平咬了第一口就怔住了,随即闷头扒了一整碗饭。苏小梅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梁璐的脸色。董家明坐在梁璐边上,用筷子轻轻拨开碗面上的肉皮,搁在碟边不吃。
他说了一句:“这地方确实挺穷的。”
苏小梅警觉地问道:“什么意思?”
董家明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祁同伟,补了一句:“你在这儿也住了十几年吧?挺不容易。”
这句“挺不容易”从董家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一层不该有的优越感。连侯亮平都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祁同伟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恼,只是把手里那碗玉米糊搁下,往董家明碟边那几片剔出来的肉皮看了一眼,平平静静地说:“吃肉,别浪费。这五花肉,下河屯的乡亲一年就舍得吃两三回。”
董家明觉得被驳了面子,转而把矛头指向了梁璐:“梁老师,咱们走访的调研问卷,有些选项是不是不太接地气?比如什么‘是否了解法律援助制度’——你跟老乡说‘法律援助’,人家只知道‘叫人帮忙’,这俩是一回事吗?”
梁璐放下筷子。她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祁同伟开口了:“问卷可以改。用老乡能听懂的问法——比如问‘跟人起了能不能找到部说理’,比问‘是否了解调解制度’得到的数据更准。”
梁璐镜片后面的眼睛冷了下去,像是被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但她没有发作。她知道这个学生说的是对的,但她不能当众改口——那是打自己的脸。归结底,她带这些问卷来,不是为了摸底,是为了印证自己已有的结论,是为了维护那个“行评定”所立起的人设。她最终用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收了尾:“调研问卷是系里统一制定的,有意见回去再说。”
董家明没再吱声,但放下筷子的动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嘲讽的问卷不是祁同伟能决定的,但他真正在嘲讽的,是谁硬要塞这个问卷给所有人——他心里清楚,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下午两点,入户访谈正式开始。
梁璐亲自带队,侯亮平、苏小梅跟着,祁同伟也去了——他的身份是“向导”,但他真正的目的,是确保他们别再问出“法律援助制度”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词。董家明没有来,他留在住处“整理数据”。临走时他侧身从二婶院门边经过,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数据表所在的老屋,而是屯东头最气派的那栋青砖院墙。那是范支书邻居范万财的家,下河屯唯一一栋贴了瓷砖的二层小楼,也是全屯唯一把入户台阶加到最高的人家。
访谈路线是梁璐定的。她选择了三户人家——都在屯子外围,交通相对方便,房屋状况也比屯子中心好一些。典型的事先设计好的“样本”。
可到了第一家,她还没来得及敲院门,侯亮平已经推开斜对着一栋最破的土坯房进去了。她脸上僵了一下,只好取消原定路线——这个学生在系里就以刚直出名,硬拉只会更不配合。
每一户推开的门背后,都响起几乎一样的开场白:“来人了?我给你们烧水。”坐在火塘边纳鞋底的老妇抬手指指屋里唯一一条板凳,发现上面还有饭痂,又扯了把稻草垫在上面。
侯亮平蹲在土灶边听老农讲乡里的是怎么调解的——不是找司法所,而是找村里能说得上话的老人。苏小梅坐在条凳一角,用膝盖垫着本子飞快记录,相机按完两卷胶卷也没停。梁璐从门外探头看了看,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她拉不下脸蹲那儿去,但笔记本始终没有合上——她必须帮那份最终落到她手里的报告,攒够回系里交差的素材。
晚上回到住处,煤油灯下,梁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几行潦草的摘要。她让苏小梅把记录拿给她看。苏小梅犹豫了一下,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把笔记本递过去。
梁璐翻了翻记录本,没有还回去。她说:“这些素材明天继续整理。”三言两语间,素材就被收归到了带队老师控制的时间线上。苏小梅看着自己的本子被放进梁璐文件袋的最上面一层,什么都没说,但回到通铺后就对着墙壁面朝里躺着,一夜没翻过身。
侯亮平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脚搭在火墙上,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今天跟郭立军聊了没?”
“聊了几句。”祁同伟说。
“他那个调解记录,你让统计进这次调研里吗?”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明天我带你们去司法所,让梁老师在现场开个座谈会。那些表,让她自己看见。”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军大衣蒙在头上倒了下去。过了半晌,从大衣下面闷声闷气地传出一句:“你个老狐狸。”
祁同伟吹灭煤油灯,在黑暗里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这一世,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不是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