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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梁璐走进乡司法所那间仄的办公室时,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地方这么破。墙上的白灰被烟熏得发黄,窗台上落着积年的灰,木桌腿下垫着半块砖头防止摇晃,满屋子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煤烟子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一摞卷宗,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落了一层灰。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墙上那张表。一大张白纸,用图钉钉在灰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正”字。每一个“正”字旁边都用钢笔标注了期和类型——“宅基地”“赡养”“地界”“债务”。最下面一行汇总数字,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分好几次写上去的。

郭立军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听说省里的老师要来,特意换了件净的中山装,但袖口的线头还是露在外面。他给梁璐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然后又擦了一遍。

“梁老师,请坐。”

梁璐没有马上坐。她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很久。祁同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知道梁璐在看什么——她在看的不是一张表,而是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她带来的那些问卷,那些设计精巧的问题,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调研方案”,在这张手画的正字表面前,轻得像一页废纸。

“这是你自己做的?”梁璐转过头,问郭立军。

“是。没人考核,就自己考核自己。”郭立军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也不怕梁老师笑话——这张表贴在墙上两年多了,您是第一个问起它的领导。”

第一个问起它的领导。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侯亮平都微微别过了脸。苏小梅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相机对着那张表,按快门的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她忘了调光圈,但觉得这个画面就该这么模糊地留在一个记者的本能里。

梁璐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郭立军同志,把你这两年调解过的典型案件,挑几件说说。从头说,一件一件说。”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苏小梅终于按下了快门,侯亮平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稳稳地搁在膝上。

郭立军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讲述没有任何修饰,说的全是大山里最寻常不过的事——两户人家因为一堵墙的地界争了七年,他前后跑了十二趟,最后请村里最年长的老人用草绳把当年分地的原始标记重新量了一遍;一个老太太被三个儿子轮流推诿,他把三个儿子叫到乡政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赡养义务一笔一划写在调解书上,然后让他们逐一按手印。每一件都是琐碎的、不起眼的、不值得任何新闻报道的。但每一件,都是一个人用脚底板磨出来的。

梁璐笔记本上的记录,从最初几行短句,到后来一页翻过一页,笔速赶不上郭立军话语落地的速度。

苏小梅手里的相机按了停,停了又按,最后她脆把本子搁在窗台上,直接用郭立军桌上那支旧蘸水笔对着墙上表格里的“债务”“分家”“打架”逐项核对期。侯亮平一言不发,但祁同伟注意到,他翻笔记本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认真地回看了一遍,像是想把每一个“正”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座谈会结束后,梁璐把祁同伟单独叫到了屋外。

院子里没有人。远处的山脊在阴云下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铁灰色,北风比早上更紧了,吹得院墙边一棵歪脖子枣树嘎嘎作响。她的围巾被风掀起来,她按住围巾,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郭立军这个人,之前你走访过?”

“走访过两次。一次在他办公室,一次跟他下乡,看他怎么现场调解。”

“你那两篇调查报告里关于基层调解的案例——”

她还没说完,祁同伟已经替她接了过去。“有一部分参考过他的统计和办案记录。具体情况都写进报告里了,数据来源、访谈对象、核实方式都附了注。”

梁璐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几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乱晃。“他的工作方式很特殊。但并不是所有司法员都能做到这个程度。你的报告不能只拔高个例,忽视制度层面的普遍困境。”

这话说得没错,但祁同伟听得出她话里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梁老师说得对。制度层面的讨论是报告的重点,个案只做补充。”他没有多争辩一个字,顺着台阶把梯子让给了她。

梁璐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让他把调解记录整理一份,附在报告后面。不用再誊抄了,原件直接作为附件呈报。”

这句话,等于给了郭立军两年无人问津的工作一个正式的名分。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没有感激,也没有释然。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不是心软,也不是忽然变得通情达理。当事实无法否认的时候,她会选择把这个成果吃下来,让它从“祁同伟发现的亮点”变成“梁璐指导下的调研团队共同取得的成果”。

但无所谓。谁签的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正”字,终于要被外面的人看到了。

晚上开团队小结会。侯亮平第一个发言,把郭立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速很快,语调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说到最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这人是个好部。他的调解记录光去年就是一百多件,没一件闹到县法院。你们知道这在基层是什么概念?”

苏小梅咬着笔头翻白天记的素材,忽然抬头说:“他的统计方式太原始了。如果用标准化的登记表,一村一份,逐月上报,他的经验就可以复制——前提是有人愿意看这些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小个子女生,平时只知道闷头拍照,今天第一次开口,居然直指要害。

梁璐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没有表态,但也没打断。董家明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统计表,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下午他本没去司法所,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数据统计表上依然是空白。

散会后,苏小梅收了麦,把最后几张涂改得密密麻麻的访谈记录纸拢齐,才注意到梁璐早先收走自己笔记本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梁璐面前:“梁老师,我的记录本——今晚我整理的访谈数据还需要核对原件。”

梁璐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个本子,放在桌角。苏小梅拿回本子,翻了翻内页,好像什么也没有少。但祁同伟注意到,她翻本子的手指在一处停了两秒——那是她下午蹲在土灶边记下的几页访谈实录,密密麻麻的村民原话,墨迹被手汗洇得有些糊了。她并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几页重新压平,对折好本子,塞进了自己的挎包最里层。

侯亮平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系棉袄扣子时,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你今晚要去司法所见郭立军?”“嗯。”祁同伟把油灯放到炕沿上,“去帮他剃个头。”侯亮平没说话,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扣上军大衣最上面那粒一直懒得扣的领扣,大步走了出去。

关门时他带起的风,吹得灯焰猛地矮了一下,又稳稳地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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