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实践的第四天,天还没亮就起了风。不是省城那种贴着地皮刮的穿堂风,是岩台山特有的山风——从山涧里灌上来,裹着松脂的苦味和雪沫子,扑在窗纸上,震得木窗框在夯土墙里嗡嗡地响。祁同伟被风声吵醒的时候,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个冰窖。他没有马上起床,躺在炕上听着风声穿过松林的呼号,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他在省公安厅当处长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去岩台山邻县办案,吉普车被大雪封在山路上,等了整整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里,他自始至终没有下过车,没有跟随行的当地部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办完事转头就走,连路过下河屯的路口都没有减速。那天他娘正在灶房里熬药——二婶后来告诉他的。她听说县里来了省城的部,拄着棍子站到屯口等了半上午,直到有人说那车早翻过山梁了。他当时听到这事,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
现在他躺在同一座山的山坳里,听着同样的山风,觉得那沉默的几秒是一把钝刀子,割了十几年才割到骨头。他翻身起来,生火、烧水、洗脸。冰水浇在脸上,把那些记忆按回深处,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风里。
今天的任务是去下河屯最偏远的几户人家做入户访谈,路途比较远,梁璐没有去。她留在住处整理前三天的材料,让侯亮平带队,苏小梅负责记录。走出屯口,山风迎面扑过来,侯亮平的棉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的扣子系紧。
“你们这儿的冬天,都是这么刮风的?”侯亮平偏过头问祁同伟。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被风一撕就散了。
“这才哪到哪。”祁同伟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等再过半个月,大雪封山,风能把房顶上的瓦掀了。山里人过冬,全靠硬扛。”
苏小梅吃力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相机,指节冻得通红。她用围巾把脸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从围巾缝里透出来有些发闷,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惊讶而非抱怨:“你们小时候怎么熬过来的?学校得多远?十几里山路,冬天怎么走?”
“先走十里地到乡里,再搭拖拉机去县里。冬天拖拉机不好发动,有时候等半个钟头都打不着火,就只好跑着去——跑起来比走着暖和。”苏小梅听着,脚步不自觉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地,好像在想十里山路是什么概念。
董家明走在最后面。他没有说话,但祁同伟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不停地低头看自己的皮鞋——那双在省城擦得锃亮的皮鞋,已经在雪地里踩得面目全非,鞋面上全是泥点和雪渍,鞋底磨出了毛边。他抬起头,发现祁同伟正回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下,祁同伟低了低头。董家明赶紧把目光错开,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队伍。他那只握着数据表的手始终没有从裤兜里拿出来,雪片落在统计纸的边角,很快就化了。
他们走访的第一家在王家坳。
一栋土坯房,院墙是碎石片垒的,院门是一扇用铁丝绑着的破门板。开门的是王老六,六十八岁,中等个头,后背微驼,手指粗得像裂的树皮。他裹着一件袖口磨开了花的旧棉袄,脸上满是风霜刻出来的皱纹。他端出几个粗瓷碗,搁在炕沿,又弯腰从炕下摸出一个陶罐,掏出几块冰糖——显然存了很久,冰糖外面包着纸,有些化了,粘在纸片上撕不下来。他认真地把每一块冰糖放到碗底,然后用开水冲满:“喝茶,喝茶。”
侯亮平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很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但碗里的热水是真实的,那股温暖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没有马上喝,低头看着碗底那块慢慢融化的冰糖,沉默了很久。苏小梅举起相机,手有些发抖——不是冻的,是犹豫。她不知道这个画面该不该拍,怕快门声会惊扰什么——在这样的屋子面前,所有理直气壮的记录都变得像入侵。她最终还是按下了快门,声音很轻,像是跟这栋老瓦屋说了声对不起。
王老六的话匣子是慢慢打开的。他讲起自己的小儿子——那年他家的牛踩了邻居家的庄稼,邻居告到乡里,案子是郭助理调解的。他印象很深,那天下着雨,郭助理骑个破自行车跑了二十里路,到了村口浑身溅得全是泥,进门先脱了鞋,把鞋底在门槛上蹭净了才进来。说到最后他站起来要留他们吃饭,非要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侯亮平赶紧拦住,说自己带了粮。王老六死活不信,把锅盖都揭开了。
从王老六家出来,风小了一些。侯亮平走在雪地里,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远处山脊上那片被风吹得翻卷的雪雾,好像想把什么话说清楚,但还是卡在了喉咙里。倒是苏小梅替他把话补全了:“我懂了你的意思。他们不是不怕穷,是穷得坦荡。好像穷是这片山给的,没什么丢人的,子久了,就跟石头长在一起了。”
董家明依然沉默。
第二家在羊角岭,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山坡上散落着几户人家,土坯房,灰瓦顶,屋后堆着柴火垛子,垛子上盖着塑料布,被雪压得鼓鼓囊囊的。村口有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汉在劈柴,看见他们上来,停下斧头,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省城来的?”他问。祁同伟点点头。
瘸腿老汉说,他们村没有村部,因为没人愿意,一年补贴才八十块钱,不够买盐的。村里的事全靠几个老人商量着办,谁家打架了,去叫人,谁家分了东西不均,去说理。没人想过打官司——不是不想,是法院太远了,来回一天多的路程,谁耗得起。所以村里全靠老头们裁断,“说话得有分量”,不靠压人,靠一辈子攒下来的服气。
侯亮平追问他威信从哪里来。老汉想了很久,把斧头立在地上,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靠攒呗。一辈子不贪、不占、不欺负人。攒到六十岁,你说的话就有人听了。”
侯亮平把这句话逐字记在了本子上。笔尖太用力,戳破了两层纸。他低头把那几页纸压平,又在破洞旁边把原话重写了一遍,像是怕将来有人漏掉任何一个字。
从羊角岭下来,苏小梅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其实老汉讲的那个‘攒’,和我爸在厂里评先进一个样——说要靠‘攒信誉’。可咱那些法学课本里,就没提过这东西。”她说完便俯身去系松了的鞋带,围巾垂进了雪里。
祁同伟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课堂装不下的。不是制度不重要,而是一个人不值得的制度,得有人替他们把这东西背过山。直到若年后那些基层调解经验被写进法学教科书时,学生们可能也翻不出几行与今天有关的字。但只要这些手写的数据被带进了省里的文件,他就没白走这一趟。
晚上回到住处,祁同伟一个人去了乡司法所。
油灯下,郭立军正在整理他的调解记录。几十页稿纸,用钢笔写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改过,有些地方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补充说明。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祁同伟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本看完的调解记录,从头翻起来。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件“王氏宅基地”的记录,一个“正”字写到最后一笔时,竖拉得歪歪斜斜,纸背上留有擦抹过的胶水印,旁边附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期和简述——“01.07,调解失败。01.08,重来。”祁同伟把那一页折了角,然后放到桌上的文件袋里。
“郭立军,你这份记录,抄完之后别锁抽屉。直接带着它去县里找你们局长,让他签收。签收之后复印一份,原件留在县局档案室,副本你得自己保管——锁在家里的铁皮柜里,别放办公室。”
郭立军笔停了,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疑惑:“祁哥,这东西……真有领导看?”
“有。但你得先把东西保护好。留了底,谁都抹不掉。”
郭立军沉默了一阵,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小纸条抚平,重新夹在调解书正式存档的页面里。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桌上散放的几份原件拢到口,又找了一张旧报纸,仔细包好。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风停了,但天阴得更沉了。梁璐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要下大雪。”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到半个时辰,第一片雪花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细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密密匝匝地往下砸,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整个山谷盖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暴雪封山。社会实践的行程,被迫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