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郡王府的门房里,有人放下茶碗咂了咂嘴。南安郡王府的丫鬟隔着屏风 了几句,捂着脸跑开了。八公府邸里也各有动静——镇国公府的管家吩咐下人少往外传,理国公府的二门婆子却已经跟对门的绸缎铺老板娘嘀咕了半天。宁国公爵位传到贾珍这一辈已经降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事烧起来,谁也拦不住。
荣国公与宁国公当年挣下的爵位,传到贾赦这辈,已缩水成一等将军;到了贾珍手里,更是只余个三等神威将军的空名。
镇国公那头,孙子袭了一等伯。
理国公那边,孙子承了一等子。
但这“四王八公”里头,唯独北静郡王是个例外。
北静郡王先愣了一瞬:“贾晖?此人是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竟敢这般无法无天?”
“这贾晖真是死不足惜,全然不顾家族脸面,把贾家的颜面踩进泥里。”
消息像水波一样荡开——镇国公牛清的孙子牛继宗,现袭一等伯;理国公柳彪的孙子柳芳,现袭一等子;齐国公陈翼的孙子陈瑞文,世袭三品威镇将军;治国公马魁的孙子马尚,世袭三品威远将军;修国公侯明的孙子侯孝康,世袭一等子;缮国公的孙子石光珠……这一串贾家的老亲戚,接二连三收到风声,大半人都恼得直拍桌子。
一个接一个地骂,全是对贾晖那番行径的嫌恶与怨气。
老话说官官相护。
放在贵族圈子里,更是如此。
帮亲不帮理,才是这圈里的铁律。
在他们眼里,贾珍贾蓉父子那档子事,确实不太像话。
可比起这个,他们更瞧不上贾晖的做法!
家族的脸面,那是顶破天的事!
况且贾晖一个五服都出了的旁支,谁真把他当回事?
于是所有人都把厌恶的箭,齐刷刷射向贾晖。
荣国府里。
一家之主的老太太贾母,正坐在暖阁里享着儿孙绕膝的福。
迎春、探春、惜春、贾宝玉这几个孙辈围在身边,王夫人、王熙凤、李纨这些儿媳孙媳一个接一个地凑趣讨她欢心。
她正乐呵着呢。”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门外,王夫人手下那个周瑞家的陪房,慌慌张张冲进大厅。
贾母没吭声。
平里吃斋念佛、一脸慈眉善目的王夫人,平静地问:“什么事?”
那陪房喘着气把事情倒了出来:“那个贾晖,把蓉哥儿几个打了一顿……如今外头满街都在嚼这舌头,珍大爷他们,眼下快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一惊!
贾母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哪来的混账东西,竟这么不知好歹!”
一句“不知好歹”,明摆着是在护短,站到了贾珍父子那边。
屋里没人再敢接话。
贾迎春垂着眼,指尖在袖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探春侧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望着廊柱某处像是能看出花来。惜春低头看自己鞋尖的绣纹,似乎那几针缠得不太齐整。李纨站在几步外,手指搭在暖炉边沿,指尖泛白,眉头却拧得不深。
李纨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贾珍父子办的事确实不地道,同族的媳妇也敢动,这不是把家规往地上踩。可贾晖那一拳砸下去,梁子算是结死了。他一个旁支的,哪来的底气得罪族长那头?往后子怕是要被压得抬不起头。
几人心思虽不同,末了却都认定一件事——贾晖这回闹大了,不会有好果子吃。
王熙凤嘴皮子一翻,顺着贾母的话往下接,字字句句都扣在贾晖头上。“老太太,要不要叫人去把他捆来?”
贾母额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记。“这事不能再往外捅了。既是珍儿他们弄出来的妖蛾子,让他们自个儿收拾去。告诉他们,把嘴闭紧,手脚放轻,别让外头看了笑话。”
王熙凤脸上堆起笑,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丹凤眼眯成两条弯弯的弧。“老太太放心,珍兄弟他们心里有数。”
她转身交代下人的时候,脸上那笑意还没收。对贾珍父子的腌臜事,她打心眼里嫌恶。至于贾晖,也不过是个名字都没听熟的远房子弟,死了还是活着,在她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消息传到秦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秦业刚从工部衙门回来,官服上的灰尘还没掸净,就听见外面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那个生得白净秀气的儿子,脸上一片慌张,跑进来时差点绊在门槛上。”父亲,外头出大事了。”
秦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问话,只听见里屋的门帘掀动,一个身影从幽暗处走了出来。那女子身形纤弱,眉眼间带着一抹慵懒未散的倦意,目光却清亮得很。她站在门框边,光线从她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暮色漫过窗棂,里间的绣架斜斜投下半道阴影。秦钟话音落定时,宝珠手里的铜盆晃了晃,水纹碎成几圈。”弟,你说什么?”
声音从喉间溢出来的瞬间,秦可卿指尖掐进掌心。她刚褪下外衫,粉绢还搭在臂弯,整个人像被钉在春凳边。秦钟又重复了一遍,那些字句砸进耳膜——贾蓉当街倒地,贾珍的脸被踩进泥里,贾晖的名字混着尘土飞扬。
秦业扶着案角站起,指节泛白。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是。”秦钟喉头发紧,“贾蓉自己说的,赖不掉。”
瑞珠手里的茶盏磕在托盘上,响声清脆。秦可卿松开掌心,指甲印深深浅浅烙在肉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又放下,倒比哭还难看:“那父子二人,竟龌龊到这般田地。”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那些字眼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回肚里,化成酸涩。
秦业背着手踱了两步,清瘦的脊背在烛光里微微佝偻。他终于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女儿,你听好——无论你最后跟不跟那贾晖成事,为父绝不会让你踏进宁国府的门。”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空气。秦可卿眼眶发,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她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贾蓉当众认了那些话,若她还嫁过去,秦家的脸面就连渣都不剩了。
可忧虑很快涌上来。她绞着袖口,声音发飘:“父亲,贾家势大。若他们硬要……”
秦业没让她说完。他抬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指腹粗糙,动作却轻:“再大的势,也不能把活人往火坑里推。”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眼底的阴翳却出卖了内心的忐忑。秦家小门小户,跟宁国府较劲,好比蚂蚁撼树。
秦可卿不再追问。她知道父亲在安慰她,可她更知道,这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躲,就给你让路。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跳了几跳。她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莫名浮起一个身影——那个敢在大街上把贾蓉踩在脚下的男人,胆子是够大。只是这胆子,能护得住他自己么?又能护得住谁?
她忽然叹出一口气。”行事这般鲁莽……”指尖拨弄着绢帕边角,话说到一半又顿住。嫁给他,真是对的么?秦可卿偏过头,烛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另一半沉在暗处。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不知会落在哪里。
那个叫贾晖的男人,她的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记住了这名字的每一笔画。像在心底钉下一刺。
消息在街巷间翻滚,比秋落叶还快。贾晖本人却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了茶馆里的谈资。从城东到城西,从头升起到夕阳西下,不过是一昼夜的工夫。此时他正站在兵部的泥地上,手里捏着刚发下的木符——他入伍了。同行的还有十名从并州跟来的狼骑兵,盔甲上还沾着北地的尘土。
这年头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铜钱薄得像纸,饷银发下来也只够买几斗糙米。街上的婆娘见了穿军袍的就吐口水,骂一声“丘八”,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兵的。官府为了凑人头,甚至要派差役去乡里绑人,绳捆索绑塞进军营。所以当贾晖这一伙人自己找上门来,兵部官员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文书的动作快得像抢银子,大印一盖,巴不得把这十一个“傻子”赶紧收下。
大乾朝的兵制像一张补丁摞补丁的旧渔网。有屯田的府兵,有世代吃粮的军户,有从各州抽调的团结兵,还有花钱雇来的募兵。贾晖他们被塞进了最底层的募兵队伍,成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大头兵。贾家的门楣没给他带来半点好处,没人问他姓什么、从哪里来。他也没指望过官帽从天而降。
边境烽火台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只要刀够快、胆够大,死人堆里也能爬出个前程。”大人,什么时候开拔?”贾晖的声音不算响,却在嘈杂的营房里炸开了锅。
负责登记的那个校尉抬起头,上下打量他。叫邓定的这个官儿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两道刀疤。他看着贾晖身上那套铁甲——不知道比自己身上这套好了多少倍,靴子锃亮,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旗。邓定心里酸水翻涌,嘴上却只哼了一声:“前线告急,你们跟着辎重队一道走,今天就动身。”
像贾晖这样自个儿掏腰包装备齐全来投军的,他见过几个,但没一个像眼前这人,眼里藏着草原深处才会有的那种冷。
那些世家子弟、王公之后投身行伍,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这副做派。只是像贾晖这般排场的,放眼望去,也只有最顶级的豪门才能撑得起这副架子。”果然是贾家的人。”有人低声嘀咕。